
3
他那公鴨嗓子突然響起,尖利又刻薄。
我沒抬頭,也沒理他。
他見我不作聲,冷笑一聲,猛地伸出手。
“裝什麼嫩呢!”
頭上的鴨舌帽被他一把掀飛,掉在濕漉漉的地上。
我精心盤好的發髻散開,幾縷發絲垂了下來。
沒有了帽簷的遮擋,我的臉完完全全暴露在周圍明晃晃的燈光下。
“我操!還真是你這個老不死的!”
吳智的聲音猛地拔高,引得周圍正準備離開的客人都停下了腳步。
“怎麼著?賣雞蛋被人罵了,就換個地方賣水果?”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還穿成這樣,你多大歲數了心裏沒點數嗎?裝嫩給誰看?勾引男人啊!”
“吳智!你把嘴給我放幹淨點!”我氣得渾身發抖,壓著嗓子吼回去。
身份再次暴露,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盡棄!
我的憤怒在他看來,成了惱羞成怒。
他反而更來勁了,對著圍過來的路人指指點點:
“大家快來看啊!就是這個老太婆!白天裝老太婆跟我搶生意,晚上就打扮成小姑娘出來騙人!”
“她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一個老女人穿成這樣,肯定不正經!”
周圍的人根本不知道前因後果,聽他這麼一煽動,看我的眼神立馬就變了。
一個抱著胳膊的大娘撇了撇嘴:
“哎呦,這年紀是能看出來不小了,穿得花裏胡哨的,確實不像話。”
旁邊一個男人也跟著起哄:
“大姐,你這就不對了,人家願意賣,咱們也管不著啊!是不是啊,老板娘?”
那聲“老板娘”喊得陰陽怪氣,引來一陣哄笑。
吳智得意地叉著腰,享受著這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快感。
“都聽到了吧!”他朝著人群,聲音更大了,“她就是個騙子!專門騙你們這些人的錢!”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我能一招製服他,能把他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但我不能。
目標隨時可能出現,我不能在這裏徹底暴露。
我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警告:
“吳智,你再胡說八道,後果自負!”
他一聽,樂了,笑得前仰後合。
“我胡說八道?我怎麼胡說了?”他扭頭問看熱鬧的人,“你們評評理,一個老女人穿成這樣,不是出來勾引人是幹嘛的?”
“她要不是心虛,幹嘛戴個帽子不敢見人?”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而吳智,還在變本加厲地往我身上潑著臟水。
“我告訴你們,她這水果肯定也有問題!說不定都是爛的!”
他一邊喊,一邊伸手就要來掀我的水果箱。
4
我沒動。
我不能動。
下一秒,他的手掌沒去掀箱子,而是直接扇在我臉上。
“啪——”
清脆的一聲,火辣辣的疼從左臉頰炸開,耳朵裏嗡地一聲響。
我整個人被扇得偏過頭去,嘴角磕在牙上,一股鐵鏽味立刻湧了上來。
“讓你裝!”吳智紅了眼,又一拳砸在我肩膀上,把我撞得後退兩步,後背狠狠磕在三輪車把上。
這一下,像是信號彈升空。
“打她!這老太婆欠揍!”人群裏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接著,拳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
有人從背後踹我的膝窩,我一個踉蹌跪倒在地;有人拿裝著飲料的塑料杯砸在我後腦勺上,液體順著脖子往下淌;有女人的尖指甲掐我的胳膊,有男人的皮鞋踢我的肋骨。
“老掃貨,穿的這麼不正經來賣水果,該打!”
“別以為你是老太太就能隨便欺負人,你這種老妖婆最是劍!”
“我們要見義勇為,為兄弟鳴不平!”
我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護住頭。
不能還手。
不能暴露。
吳智的腳踩在我背上,他喘著粗氣,聲音從頭頂壓下來:“服不服?服不服?老不死的,我讓你搶地盤!”
我的臉貼著冰涼的地麵,橘子被踩爛的汁水混著塵土糊在臉上。
眼角餘光掃到人群裏一個熟悉的鴨舌帽動了動,是我隊裏的小王。他拳頭攥著,眼看就要衝出來。
我沒看他,隻是彎腰把掉在地上的一個蘋果撿起來,撣了撣灰,又慢悠悠地放回籃子裏。
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信號:待命,別動。
小王的身形頓住,隱沒回人群。
就在吳智還要張嘴噴糞的時候,夜市另一頭猛地炸開一聲尖叫。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片!
人群像被熱油潑了的螞蟻,轟一下散開,哭喊著朝四麵八方逃竄。剛才還圍著我義憤填膺的“好心人”,跑得比誰都快。
混亂中,我一眼就鎖定了風暴的中心。
一個瘦猴似的男人,懷裏死死箍著個小男孩,手裏一把鋥亮的匕首抵在孩子脖子上,正踉踉蹌蹌地往我們這邊退。
目標出現了!
“都別過來!誰過來我弄死他!”人販子嘶吼著,眼睛猩紅。
小孩的哭聲尖利得像根針,紮進我耳朵裏。
那哭聲裏有恐懼,有絕望。
一年了。
我蹲在這裏一年,等的不是什麼狗屁公道,就是為了這哭聲不再響起。
不能再等了!
我逆著人流,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周圍是驚恐逃竄的臉,隻有我的方向和所有人相反。
“砰!”
一聲脆響,蓋過了所有的哭喊和尖叫。
世界安靜了。
瘦猴男人額頭正中多了一個血洞,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衝過去抱起嚇傻了的孩子,把他交給聞聲趕來的隊友。
然後,我轉身,一步步走向還愣在原地的吳智。
我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油膩的圍裙,從懷裏掏出那本壓了一年的刑警證,狠狠舉到他麵前,冷笑出聲: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是京市刑偵大隊長鐘秀芳!”
“你堵了我們一年的辦案通道,耽誤抓人販子,這筆賬,跟我去局子裏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