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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老陳來了。
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局促地捏著衣角。
其他老師去上課了,辦公室裏隻有我。
他走進來,眼眶紅紅的,半天沒說話,嘴唇一直在抖。
“張老師,佳佳舉報您的事,我知道了。”
他說完眼淚就掉下來了,我沒接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沒關係,那是假的,幾萬塊的績效沒了,我心疼。
老陳從兜裏摸出一個信封,裏麵鼓鼓囊囊的,還有一封道歉信。
“張老師,這是我借的兩千塊錢,還有我寫的檢討......佳佳不懂事,我替她給您磕頭了。”
他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我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攔。
“爸!你起來!”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陳佳大步跨了進來,她一把拽住老陳的胳膊,硬生生把她爸拖了起來。
她的臉色漲的通紅,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覺得丟臉。
“你幹什麼?在這兒下跪,是想讓全校都來看我的笑話嗎?你這是在縱容不良風氣!”
陳佳轉過頭,盯著我,語氣冰冷:
“張老師,我爸沒文化,請您不要用這種方式對他進行道德綁架。”
“我向教育局反映情況,行使的是正當的學生監督權,是為了糾正學校的違規補課風氣,您受處分是按章辦事,這裏麵沒有任何私人恩怨,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看著她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隻覺得可笑:
“既然你這麼懂規矩,當年我違規讓你爸進食堂打雜,你怎麼不去舉報?”
“那是學校後勤的製度漏洞!”
陳佳狡辯道:
“我不能因為享受過紅利,就包庇您的錯誤,如果您非要深究,我隨時可以讓我爸辭職,絕不向違規妥協!”
說完,她將那份被拒簽的特困補助表拍在我的辦公桌上,倒打一耙:
“倒是您,如果按規矩辦事,憑什麼今年不給我簽字?您不能因為被舉報就公報私仇,故意卡我的助學金!”
她的邏輯依然那麼嚴絲合縫,輕而易舉地就把自己擺在了道德和規則的製高點上。
我一點沒覺得生氣,隻覺得無比可笑。
我沒接她的話茬,而是拿出一本市高中貧困生資助管理細則指著劃了紅線的那句:
“念。”我看著她,聲音波瀾不驚。
陳佳皺了皺眉,低頭看向那行字:
“......凡申請特困補助的學生,嚴禁擁有或經常使用高檔通訊工具名牌鞋服等非學習必需的奢侈品,一經查實,立即取消資助資格......”
念到一半,她的聲音卡殼了。
陳佳的臉色瞬間漲紅,急切地反駁:
“這手機是二手的!不值錢,現在哪有高中生不用手機查資料的?這是學習剛需,怎麼能算奢侈品!”
“是不是查資料,細則沒寫,有手機,就是違規。”
我直視著她氣急敗壞的臉,不緊不慢地反駁。
“這不就跟你去教育局舉報我一樣嗎?那罐鹹菜到底值不值錢,是不是你爸硬塞給我的,通報裏也不管,紀律隻寫了,收了,就是違規。”
“你......”
陳佳被噎得死死的,眼看著講道理行不通,便開始偷換概念。
“那也不差我這一個名額!您明知道我馬上高考了,到處都要買卷子,您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斷我的路嗎?”
我將表格原封不動地推回去,語氣沒有一絲溫度:
“不能因為享受過紅利,就理所當然地包庇錯誤,這是你剛才教我的。”
“表格拿回去吧,字我絕不會簽。”
在她眼裏,我付出的恩情叫製度漏洞,她的背刺叫糾正錯誤。
我忽然覺得一陣反胃。
跟一個沒有感情的隻會利己的人講人情,簡直是自取其辱。
我沒有再跟她爭論,直接越過他們父女倆,往辦公室外走去。
老陳在後麵急的直哭:
“張老師,張老師您別生佳佳的氣......”
陳佳卻死死拉住她爸,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擲地有聲:“爸你別求他!真理掌握在守規矩的人手裏,咱們雖然窮,但在製度麵前人人平等,我絕不向違規者低頭!”
我連腳步都沒停,徑直走下了樓梯。
隻覺的今天的風吹的心口拔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