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帶到戒堂。
戒堂是女學裏訓誡學生的地方,牆上掛著“明理守正”四個大字。
隻是現在看著,多少有點諷刺。
現任山長坐在上首。
她四十來歲,衣服端正,發髻梳得一絲不亂。
隻看外表,確實很像一個掌管女學的人。
可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暴露了底子。
“冒用明徽先生之名,擾亂春試,按規矩應該逐出女學。”
郡主站在她身邊,臉上重新有了笑。
她大概覺得,山長一來,我就沒機會了。
我沒有解釋自己是誰。
不是不能解釋。
隻是我若一開口,今日所有人跪的會是我的封號,不是女學的規矩。
我要她們先知道,這裏該敬的是公道,不是權勢。
我隻問山長:
“女學創辦時,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山長明顯愣了一下。
很快,她端起架子答道:
“女子入學,自然先學禮,懂分寸,知進退。”
我笑了。
戒堂裏瞬間安靜。
我說:
“錯。”
山長臉色沉下去:
“你說什麼?”
“我說錯。”
我看著她。
“我問的是女學的第一條規矩,不是你平時拿來壓學生的套話。”
門外圍了不少春試學生。
這句話一出,她們都看向山長。
我繼續問:
“第一批入學的女子,都是哪些出身?”
山長沒回答。
我又問:
“門口那塊舊碑,最後一筆為什麼是斷的?”
山長的臉色更難看。
她還是答不上來。
一個山長,坐在女學最高的位置上,卻連女學最開始為什麼存在都說不清。
門外的議論聲漸漸起來。
郡主見山長被我壓住,立刻站出來救場。
“這些舊事有什麼用?我王府捐了半座女學,女學給王府一些體麵,本來就應該。”
我看向她:
“體麵是靠文章掙的,不是靠捐錢買的。”
郡主冷笑:
“規矩是人定的,當然也能改。”
我立刻問:
“誰改的?”
她一頓。
山長拍案:
“夠了!你不要在這裏強詞奪理。”
我說:
“那就拿舊冊出來。”
山長沒動。
我看向門外那些學生:
“女學的規矩,學生沒有資格看嗎?”
這句話把山長架住了。
如果她說沒有資格,那今天門外所有學生都會明白,
她們讀的不是女學,是某些人的私塾。
山長隻能咬牙讓人去取。
舊冊很快送來。
我翻開。
前麵的紙頁泛黃,邊角磨得發毛,墨色也淡了。
翻到中間時,我停住。
那一頁太新了。
紙色比前後白,墨跡也更深,裝訂線甚至有二次拆過的痕跡。
上麵寫著:
捐資世家的女子,可以優先進入甲榜。
郡主眼睛亮了。
“看見了嗎?這就是規矩。”
我把那頁抽出來,放到前後兩頁旁邊。
“紙不一樣,墨不一樣,裝訂也不一樣。”
我看向山長。
“這不是舊規,是後來塞進去的假規矩。”
山長臉色鐵青:
“你敢毀女學規冊?”
“我動的是假規矩。”
我把那頁紙壓在桌上。
“真正毀掉女學的人,是把門第寫回榜單上的人。”
門外一片安靜。
很多寒門學生的臉色都變了。
她們原本以為自己輸給貴女,是因為才學不夠。
可現在她們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名字還沒下筆,就已經被寫進甲榜。
郡主見藏不住,幹脆撕破臉。
“是又怎麼樣?沒有我王府,哪來的女學?王府拿一個甲榜名額,本來就不算過分。”
我看著她,心裏隻覺得冷。
三十年前我跪在皇兄麵前立女學,是為了讓女子不用跪著求讀書的機會。
三十年後,有人卻拿著女學的大門,重新逼她們低頭。
我合上舊冊。
“既然你說王府有資格,那就把王府當年的捐契拿出來。”
郡主揚起下巴。
“拿就拿。”
山長卻忽然遲疑了一瞬。
我看見了。
她知道,那份契書裏不止有王府捐銀的數目。
還有一句當年寫得極重的話。
王府捐學,不得幹預女學春試。
更不得以捐資之名,奪寒門女子入學之路。
真正打臉的證據,就在郡主最得意的那份契書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