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雲南熱帶雨林給堂哥打工三年，親手一鑿一斧建起了六棟木屋民宿。

當初他拉我入夥，說好五五分。他出錢，我出力，建設和接待全歸我。

然後堂哥請來了一個網紅設計團隊。

“哥，他們不懂雨林——”

“你懂什麼？你那套過時了。人家做的才是年輕人喜歡的。”

我被踢出了群，微信拉黑，門禁注銷。

三年的心血，換來一句“收拾東西，明天之前搬走”。

我咬咬牙，在隔壁山頭租下一塊地，從頭開始。

三個月後，堂哥的網紅民宿開業了。

玻璃幕牆、ins風泳池、露天浴缸......美得像雜誌封麵。

第一個星期，客人在浴缸裏被蠍子蜇了。

第二個星期，毒蛇順著通風管爬進了臥室。

第三個星期，暴雨灌進地基，整棟樓泡在水裏。

而我的民宿，因為每一根梁柱都是我親手打磨的，被客人拍成視頻發上網，一夜爆火。

訂單排到了明年。

堂哥打來電話，我沒接。

......

“收拾一下，明天之前搬走。”

堂哥林浩靠在老板椅上，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手裏還攥著剛修好的藤繩。十分鐘前，我還在六號屋頂上綁那根被他請的施工隊鋸壞的梁。

我說過二十遍雨季前必須換，他嫌貴，拖了兩個月。

現在雨季來了，梁還沒換，人先換了。

“哥，你說什麼？”

“讓你滾，聽不懂人話？”

三年前，他在家族群裏拉我入夥：“阿深，一起幹，五五分，我出錢，你出力。”我媽讓我別給家裏丟臉。

我信了。

一千多個日夜。我一鑿一斧建起六棟木屋。

四十度的高溫下刨木頭，暴雨夜裏疏通排水溝，淩晨兩點給客人抓蜘蛛。被毒蟲咬過三次，住過兩次院。

我把自己活成了雨林的翻譯官——什麼木材防蟲、什麼角度通風、蛇從哪條路來——這片雨林裏，沒人比我更懂。

我當然知道民宿賺錢。旺季一晚一千八，月流水二十多萬。

但那二十萬裏，有一半是我應得的——至少他當年是這麼說的。

我指望著這筆錢。不是為我，是為蘇晚。

蘇晚是我未婚妻，做導遊的。這三年她帶了多少個團來我這兒，記不清了。

我們約好了，年底分紅到手，就在鎮上付個首付，把婚結了。我連樓盤都看好了。

現在林浩告訴我，什麼都沒了。

“哥，那根梁——”

“別梁了。”他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裏帶著嫌棄，“你這個人就是軸，整天梁啊木頭啊，跟個老農民似的。你知道現在什麼趨勢嗎？玻璃幕牆、無邊泳池、露天浴缸。你那些破木頭房子，說難聽點，就是農村自建房。”

破木頭房子。他說的是我三年的命。

周子涵站在他旁邊，穿一件我一個月工資都買不起的衛衣，居高臨下地打量我。

“你就是林深？”他聲音從鼻腔裏擠出來，“林總說你手藝不錯。不過做民宿得有審美。”

“這些在雨林裏待不住。”我說，“雨季玻璃上全是水霧。防蛇網不埋夠半米深，蛇會打洞——”

“行了行了。”周子涵打斷我，語氣像在打發一個礙事的清潔工，“你說的這些都有成熟方案。用得著把自己搞得跟個野人似的？”

野人。

林浩在旁邊笑出了聲。

“阿深，你別較真了。”他走過來拍我肩膀，手指是虛的，像怕沾上我身上的木屑，“子涵他們有團隊、有資源，你呢？你就會做幾個木工活。說白了，你就是個幹活的。”

三年。六棟木屋。無數個通宵。手上磨掉的皮能鋪滿一張桌子。

到頭來，我就是個幹活的。

“簽了。”他把一份協議推過來。

我翻開，賠償金：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