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萱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裏出來了,站在走廊拐角,兩隻手攥著存錢罐,眼睛紅紅的。
“媽媽......”她很小聲地叫我。
我蹲下來,朝她張開手臂。
她小跑過來撲進我懷裏,存錢罐硌在我倆中間,硬幣在裏麵嘩啦響了一聲。
“媽媽別生氣,我不要學鋼琴了,真的不要了。”她把臉埋在我肩窩裏,悶悶地說。
我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眼淚一滴一滴掉進她的頭發裏。
“不是你的錯,萱萱。是媽媽的錯,是媽媽看錯了人。”
那天晚上,我把萱萱哄睡之後,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樓下有個女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小狗跑跑停停,聞聞這兒又聞聞那兒。
女人跟在後麵,低著頭看手機,全程沒抬過一次頭。
我突然覺得那女人像我。
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牽著,低著頭跟在後麵,以為自己走了很遠,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
不行了。
不能再這樣了。
我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很久沒有聯係過的一個名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很久,還是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周姐,是我,沈念。”
“......沈念?”她愣了兩秒,“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都多少年了。”
“周姐,我想回來上班。”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不是結婚後就不幹了嗎?說要相夫教子。”
我閉上眼睛,眼前全是萱萱抱著存錢罐的樣子。
“相夠了。”
周姐笑了,笑得很粗糲,像砂紙磨過鐵皮。
“行。明天來公司找我,老規矩,試用期一個月,能扛住就留下。”
“好。”
掛了電話,我在陽台上又坐了很久。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粗大,掌心有繭,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過任何顏色。
這雙手洗過多少碗,拖過多少地,搓過多少件衣服,我不記得了。
我隻記得上一次塗指甲油,是結婚前。
第二天早上,我六點就起了。
給萱萱做好早飯,裝在保溫碗裏,又給她寫了張便條貼在冰箱上:
“媽媽去上班了,早飯在鍋裏,牛奶熱過了再喝。放學去隔壁王奶奶家等媽媽來接你。愛你的媽媽。”
寫完最後三個字,我盯著看了幾秒。
愛你的媽媽。
可我這個媽媽,連鋼琴課都供不起她。
出門前,我經過主臥門口,門還關著。
沈嘉銘在裏麵打鼾,聲音時斷時續,像一台老舊的發動機在垂死掙紮。
我沒叫他,也沒留他的早飯。
穿上那雙鞋底磨平的舊運動鞋,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