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正午,藩王府前廳張燈結彩。
震天的絲竹聲連西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裙,連一點首飾都未戴,帶著丹朱往前廳走去。
剛踏入門檻,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滿堂的藩國官員和誥命夫人齊刷刷地看向我,眼神裏透著同情、探究,更多的是看好戲的譏誚。
在他們眼裏,我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大簪帝姬,如今已是落魄的鳳凰。
陸璟川一身喜慶的暗紅錦袍,正站在大廳中央。
紫雲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奢華至極的牡丹穿花正紅霞帔。
那是正室才能穿的顏色。
“王妃來了。”
陸璟川看到我,眼神有一瞬的閃躲,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冠冕堂皇的模樣。
“快入座吧,吉時馬上就要到了。”
他指了指主桌左側的一張椅子。
而右側那個象征著女主人的位置,已經鋪上了狐皮軟墊,顯然是留給紫雲的。
我沒有說話,徑直走到左側坐下。
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便開始吧。”
藩國的禮部侍郎站了出來,清了清嗓子。
紫雲端起一杯熱茶,笑意盈盈地走到我麵前。
但她並沒有跪下,而是微微屈了屈膝。
“王妃姐姐,請喝茶。”
她用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全場聽見的聲音說道。
“按照我們北磐的規矩,平妻也是妻,與正室平起平坐。”
“所以,這頭,紫雲就不磕了。”
大廳裏立刻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
中原的規矩,平妻敬茶必須三叩九拜。
她這分明是當眾將我的臉麵踩在地上摩擦。
“小公主說笑了。”
我連看都沒看那杯茶一眼。
“這裏是大簪的藩國,不是你北磐的草原。”
“既入了我家的門,就得守我家的規矩。”
我抬起眼簾,目光冷冽。
“跪下。”
紫雲的手一僵,眼圈立刻紅了。
她委屈地轉頭看向陸璟川,眼淚要掉不掉。
“璟川哥哥,紫雲在草原上,連父王都不曾跪過......”
“若是姐姐非要這般折辱我,這平妻,我不做便是了。”
她說著,就要將手中的茶盞往地上摔。
陸璟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心疼地將她護在懷裏。
他轉過頭,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滿眼都是對我的不耐煩。
“夠了,夏侯瑤!”
“不過是一個虛禮,你何必在大庭廣眾之下咄咄逼人?”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濃濃的警告。
“你別忘了,若是惹怒了北磐,這滿城百姓的命你賠得起嗎?!”
又是滿城百姓。
我看著陸璟川那張自詡正義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王爺的意思是,為了這滿城百姓,本宮連祖宗的規矩都不要了?”
“王妃殿下!”
藩國的那位老將軍,也就是曾帶人逼迫我認下這門親事的副將,大步跨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鐘。
“如今北磐三十萬大軍壓境,戰火一觸即發!”
“小公主肯屈尊降貴做平妻,已是天大的恩賜。”
“王妃殿下身為國母,理應母儀天下,寬宏大度!”
“若因爭風吃醋壞了兩國邦交,您便是這藩國的千古罪人!”
好一頂千古罪人的大帽子。
滿堂的官員紛紛下跪附和。
“求王妃殿下以大局為重!”
“求王妃殿下三思!”
他們字字句句都是大局,卻句句都在往我心窩子裏捅刀子。
這就是我為了他們殫精竭慮七年換來的回報。
我看著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群,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好。”
我點了點頭,伸手去接紫雲手裏的茶盞。
“既然諸位大人都這麼說了,這杯茶,本宮喝。”
紫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茶盞的瞬間,她手腕突然一翻。
滾燙的茶水夾雜著茶葉,直直地潑向我的手背。
“哎呀!”
紫雲驚呼一聲,假裝手滑退後了一步。
手背上瞬間傳來鑽心的劇痛,白皙的皮膚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王妃!”
丹朱尖叫一聲,猛地推開紫雲,衝上來拿帕子給我擦拭。
紫雲被推得一個踉蹌,順勢跌進陸璟川懷裏。
“璟川哥哥,姐姐的丫鬟好凶啊......”
“紫雲不是故意的,是姐姐自己沒拿穩。”
陸璟川看著我通紅的手背,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內疚。
但當他看到紫雲瑟瑟發抖的肩膀時,那絲內疚瞬間被憤怒取代。
“夏侯瑤,你連一杯茶都接不住,還有臉在這撒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