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婚夜,夫君對著燭火,親手替我簪了一支白玉簪。
他望著我,目光溫柔得能掐出水:
“這是我走遍江南六郡才尋得的,特地送到護國寺開過光,配娘子最相宜。”
“娘子要佩戴百日,方能常得護佑。”
我甜蜜答應,夜裏也放在枕邊。
可三月後,我發覺簪子越來越沉。
起初隻是低頭時脖頸微酸,
後來走路都覺得有人貼著我的頭頂在呼吸。
最怕的是夜裏,我總覺得枕邊有人在窺視。
我偷偷換掉它,夫君卻神色不愉:
“養玉需百日,你現在換了便前功盡棄。”
“還是說,你要棄置我的心意?”
百日之期一到,我的頭發白了一半,脊背佝僂得像個六十歲的老嫗。
而那支玉蘭簪卻愈發瑩潤,通透得幾近鮮活。
終於在第一百二十日,我倒在梳妝台前。
銅鏡裏映出一朵白玉蘭從我發間炸開,花瓣落地,化作一個妙齡女子。
她拔下我頭上枯朽的簪柄,隨手丟進銅盆。
夫君從屏風後走出來,捧著她的臉,熱淚盈眶:
“你終於開了。這一百二十日,我等得好苦。”
我含恨咽氣。
再睜眼,眼前又是燭影搖紅。
夫君正將那支白玉蘭簪送到我麵前。
......
“微明,這是我走遍江南六郡才尋得的,特地送到護國寺開過光,配娘子最相宜。”
裴鶴之的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滴出水。
他微微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捏著那支白玉蘭簪,緩緩湊近我的發髻。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大紅的喜燭在喜房裏搖晃,暖色的光影打在他俊朗如玉的臉上。
好一張情深似海的臉。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張臉,被這副溫柔至極的嗓音騙得屍骨無存。
我本以為他是真心愛重我,才費盡心思尋來這般珍貴的玉簪。
為了不辜負他的一片深情。
我連沐浴就寢都不曾將它摘下。
可後來呢?
那支簪子像是有生命一般,日夜吸食我的精氣。
起初隻是脖頸發酸。
後來,我常常感到頭暈目眩,身子日漸沉重。
夜裏,我總覺得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就在我的枕邊死死盯著我。
我求裴鶴之讓我把簪子摘下幾天。
他卻陡然冷了臉:
“養玉需百日,你現在換了便前功盡棄。”
“微明,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我為你求來的平安?”
我怕極了他失望的眼神,隻能咬牙戴著。
可我沒想到。
那所謂的祈福百日,根本就是為他心裏的白月光借屍還魂!
我被生生吸幹了最後一滴血,滿頭白發,形容枯槁。
我倒在梳妝台前,親眼看著那支我用命養了百日的玉簪,化作一個容貌昳麗的妙齡女子。
白泠。
裴鶴之青梅竹馬、早夭的心上人。
他從屏風後衝出來,緊緊擁住她,眼淚砸在她的頸間。
“阿泠,你終於回來了。”
而我,像一塊被榨幹的枯木,被他們嫌惡地丟棄在陰冷的泥地裏。
一陣寒意從指尖蔓延至全身。
我看著眼前這支通透瑩潤的白玉蘭簪。
內裏藏著的,是一縷陰冷貪婪的孤魂。
裴鶴之的手即將觸碰到我的發絲。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動作。
裴鶴之的手僵在半空。
“微明?”
他微微蹙眉,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但很快又被溫柔掩蓋。
“怎麼了?可是這簪子的樣式你不喜歡?”
我看著他虛偽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夫君費心尋來的,我自然喜歡。”
我伸出手,從他指尖抽走那支玉簪。
玉質入手冰涼,刺骨的寒意順著掌心直逼心脈。
我能感覺到,簪身似乎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想要攀附上我的血脈。
我強忍著反胃的惡心,捏緊了簪身。
“隻是這玉簪瞧著太過貴重,我今日這發髻繁複,怕是不小心磕碰了。”
我垂下眼眸,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可惜。
“不如先收起來,明日敬茶時再戴,也顯得莊重。”
裴鶴之的臉色變了變。
他立刻反駁,語氣急切得有些失態。
“不行!”
我挑起眉,靜靜地看著他。
“為何不行?”
察覺到自己反應過激,裴鶴之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聲音。
“微明,你有所不知。護國寺的大師說了,這開光之物,需得在新婚之夜佩戴,方能讓神明見證你我結發之恩。”
“娘子要佩戴百日,方能常得護佑。”
“你若是現在收起來,豈不是辜負了神明的庇佑,也辜負了為夫的一片苦心?”
我看著他焦急的模樣,心裏隻覺得好笑。
神明庇佑?
是怕白泠的魂魄離開了我這個“容器”,熬不過今晚吧?
上一世,他也是這般巧言令色,用“神明”和“情意”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縛住。
我將玉簪放在梳妝台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夫君說得是。”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清冷。
“但這簪子實在太涼了,我自幼體寒,受不得這般冰冷之物貼著頭皮。”
裴鶴之的眉頭擰得更深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微明,玉石本就溫涼,戴久了,染了人氣,自然就溫熱了。”
“這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便權當是為了我,忍耐一二可好?”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誘哄與哀求。
上一世,我最受不住他這樣的語氣。
隻要他一軟下聲音,要我的命我都會給。
可是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我定定地看著鏡子裏的他。
“夫君這麼急著讓我戴上,倒像是這簪子離了我便不能活似的。”
裴鶴之的手猛地一顫。
他從鏡子裏對上我的視線,眼底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慌亂。
“微明,你......你胡說什麼。”
他幹笑兩聲,試圖掩飾。
“我隻是......隻是太想看到你戴上它的樣子。”
我沒有接話,隻是輕輕撥弄了一下台麵上的玉簪。
玉簪靜靜地躺在那裏,毫無聲息。
但我知道,裏麵的白泠,此刻隻怕比裴鶴之還要著急。
我輕歎了一口氣,語氣柔軟了幾分。
“夫君莫怪,我隻是今日實在太過勞累。”
“既然這玉簪需要染人氣,那我今夜便將它放在枕邊,也是一樣的。”
我轉過身,將玉簪握在手裏,走向床榻。
裴鶴之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他似乎還想再勸,但見我已經將簪子放在了枕畔,也隻能作罷。
“好。”
他扯出一個僵硬的笑。
“既然你實在不願,那便先放在枕邊吧。”
他走到我身邊,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支玉簪。
“隻是明日,你務必要戴上。”
我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冰冷。
“自然。”
這一世,我們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