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1

弟弟嘴甜,會哄母親。

家裏有一塊麥芽糖,永遠先掰給他。

我七歲那年餓得腹中如絞,偷舔了糖紙上的碎渣。

母親看見後,罵了我整整一夜。

「你弟弟還小,你跟他搶,心怎麼這麼黑?」

後來我才知道。

在這個家裏,我連心黑都不配。

弟弟讀書缺錢,賣我的首飾。

弟弟娶妻缺錢,賣我的嫁妝。

弟弟欠下賭債,母親便賣了我。

她攥著我的手往紅泥裏按,哭著說:

「娘也是沒辦法,你弟弟若被剁了手,這輩子就毀了。」

我被賣進春聲班。

白日練功,夜裏陪酒。

弟弟拿著我的賣身銀回家,母親說他終於懂事。

後來他又輸光了。

母親帶人來戲班贖我。

我以為她終於心疼我。

她卻親手喂了我一碗甜粥。

醒來時,我已經在鹽商的花轎裏。

她隔著轎簾哄我:

「你弟弟要娶親,還差一筆彩禮。」

我死在鹽商後院那場大火裏時,弟弟正用我的賣身銀拜堂。

再睜眼,回到母親按我手印那日。

她哄我:

「南枝,就委屈這一次。」

我握住弟弟的手,替他按下那枚紅印。

母親瘋了一樣撲過來。

我笑著吹幹契紙。

「娘,您不是說一家人不分你我嗎?」

「那賣誰,不都一樣?」

屋裏靜得像落過一場雪。

隻有桌邊算盤珠輕輕磕了一聲。

那聲音落下來,弟弟沈寶麟的手印也落了下來。

他的拇指被我按在紅泥裏,白淨指尖沾了一圈豔紅。

平日他端個碗都喊燙,如今被我攥得直發抖。

那枚指印落在賣身契上。

觸目驚心。

母親先反應過來,尖叫著撲過來。

「沈南枝!你瘋了!」

我偏頭避開。

她的巴掌擦過我耳側,掌風很冷。

從前我不躲。

她打我,我跪著受。

她罵我,我低頭聽。

她哭著說弟弟是沈家的根,我便把簪子、鐲子、嫁妝,一樣樣拿出來填那個窟窿。

填到最後,連我這個人也填了進去。

上一世,也是這張桌子。

也是這碟紅泥。

母親握著我的手,往契紙上按。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南枝,你是姐姐,救救你弟弟。」

我問她:

「娘,戲班那種地方,我去了怎麼辦?」

她不看我。

隻說:

「你是姑娘,毀了也還能活。你弟弟不一樣,他是男丁,他不能毀。」

那一刻我竟然信了。

信了母親真有苦衷。

信了弟弟會記得我的好。

後來我才知道,人一旦被賣過,就不是人了。

是銀子。

是籌碼。

是下一次還能換錢的舊物。

沈寶麟忙不迭縮回手,哭得臉都皺了。

「娘!她害我!她要賣我!」

母親一把將他護到懷裏。

「寶麟別怕,娘在,誰也不能賣你。」

我笑了。

「那方才誰要賣我?」

母親臉色僵住。

桌對麵坐著的男人終於抬起頭。

他穿一身舊黑袍,袖口繡著暗金細紋,手邊壓著一串算盤。

春聲班少班主,秦硯。

上一世,我入戲班後見過他幾次。

他管賬,也管契。

戲班裏的人怕他,說他心冷,算盤珠子一撥,連人的命都能算出價。

可我被逼陪酒那夜,是他攔了一次。

他說:

「她嗓子沒養好,今晚不能上席。」

隻那一次。

後來我被鹽商抬走,再沒見過他。

直到那場大火裏,我倒在濃煙中,似乎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聲音像他。

可我沒能出去。

此刻,秦硯看著契上的指印,眉頭微挑。

「沈夫人。」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屋哭鬧。

「手印已經按了。」

母親急道:

「不算!這是她胡鬧!」

秦硯撥了一下算盤。

「方才您親口說,家裏拿不出銀子,隻能賣一個孩子抵債。」

他看向沈寶麟。

「欠債的是令郎。」

「如今令郎自己按了印,比賣姑娘更合規矩。」

弟弟麵如土色。

母親轉頭看向父親。

「當家的,你說句話啊!」

父親沈長林坐在一旁,眉頭皺得很深。

他向來這樣。

母親罵我時,他沉默。

弟弟搶我東西時,他沉默。

上一世,母親把我的手按上賣身契時,他也沉默。

好像隻要他不出聲,臟事就不是他做的。

這一回,他終於開口:

「南枝,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

我問:

「他欠賭債時,也不懂事嗎?」

父親被堵住。

沈寶麟哭得更大聲。

「姐,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賭了,你救救我。」

這話我聽過太多遍。

第一次,他說再也不偷我的簪子。

第二次,他說再也不去賭坊。

第三次,他說這回真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之後,還有最後一次。

上一世我死前,他站在鹽商府門外,不敢看我被火燒壞的臉,卻敢問母親:

「她若死了,鹽商還退銀子嗎?」

我看著他。

「寶麟,你不是總說自己是沈家的根嗎?」

「根欠的債,自然該根自己還。」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

「你怎麼能這麼狠?他是你親弟弟!」

我輕聲道:

「我是他親姐姐時,你們賣我賣得也很順手。」

屋裏又靜了。

秦硯把契紙收起來,慢慢吹幹紅泥。

我看著他的動作。

上一世,母親也是這樣吹幹我的命。

不急不緩。

像隻是在等一張紙成真。

秦硯道:

「不賣也成。」

母親剛鬆一口氣。

他又道:

「五十兩,今日還清。」

母親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父親咳了一聲。

「秦少班主,能否寬限幾日?」

「寬限過三次了。」

秦硯把一疊欠條推到桌中央。

「福來賭坊二十兩,聚財局十八兩,利錢十二兩,合計五十兩。」

他抬眼。

「今日若無銀子,按契領人。」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