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嘴甜,會哄母親。
家裏有一塊麥芽糖,永遠先掰給他。
我七歲那年餓得腹中如絞,偷舔了糖紙上的碎渣。
母親看見後,罵了我整整一夜。
「你弟弟還小,你跟他搶,心怎麼這麼黑?」
後來我才知道。
在這個家裏,我連心黑都不配。
弟弟讀書缺錢,賣我的首飾。
弟弟娶妻缺錢,賣我的嫁妝。
弟弟欠下賭債,母親便賣了我。
她攥著我的手往紅泥裏按,哭著說:
「娘也是沒辦法,你弟弟若被剁了手,這輩子就毀了。」
我被賣進春聲班。
白日練功,夜裏陪酒。
弟弟拿著我的賣身銀回家,母親說他終於懂事。
後來他又輸光了。
母親帶人來戲班贖我。
我以為她終於心疼我。
她卻親手喂了我一碗甜粥。
醒來時,我已經在鹽商的花轎裏。
她隔著轎簾哄我:
「你弟弟要娶親,還差一筆彩禮。」
我死在鹽商後院那場大火裏時,弟弟正用我的賣身銀拜堂。
再睜眼,回到母親按我手印那日。
她哄我:
「南枝,就委屈這一次。」
我握住弟弟的手,替他按下那枚紅印。
母親瘋了一樣撲過來。
我笑著吹幹契紙。
「娘,您不是說一家人不分你我嗎?」
「那賣誰,不都一樣?」
屋裏靜得像落過一場雪。
隻有桌邊算盤珠輕輕磕了一聲。
那聲音落下來,弟弟沈寶麟的手印也落了下來。
他的拇指被我按在紅泥裏,白淨指尖沾了一圈豔紅。
平日他端個碗都喊燙,如今被我攥得直發抖。
那枚指印落在賣身契上。
觸目驚心。
母親先反應過來,尖叫著撲過來。
「沈南枝!你瘋了!」
我偏頭避開。
她的巴掌擦過我耳側,掌風很冷。
從前我不躲。
她打我,我跪著受。
她罵我,我低頭聽。
她哭著說弟弟是沈家的根,我便把簪子、鐲子、嫁妝,一樣樣拿出來填那個窟窿。
填到最後,連我這個人也填了進去。
上一世,也是這張桌子。
也是這碟紅泥。
母親握著我的手,往契紙上按。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南枝,你是姐姐,救救你弟弟。」
我問她:
「娘,戲班那種地方,我去了怎麼辦?」
她不看我。
隻說:
「你是姑娘,毀了也還能活。你弟弟不一樣,他是男丁,他不能毀。」
那一刻我竟然信了。
信了母親真有苦衷。
信了弟弟會記得我的好。
後來我才知道,人一旦被賣過,就不是人了。
是銀子。
是籌碼。
是下一次還能換錢的舊物。
沈寶麟忙不迭縮回手,哭得臉都皺了。
「娘!她害我!她要賣我!」
母親一把將他護到懷裏。
「寶麟別怕,娘在,誰也不能賣你。」
我笑了。
「那方才誰要賣我?」
母親臉色僵住。
桌對麵坐著的男人終於抬起頭。
他穿一身舊黑袍,袖口繡著暗金細紋,手邊壓著一串算盤。
春聲班少班主,秦硯。
上一世,我入戲班後見過他幾次。
他管賬,也管契。
戲班裏的人怕他,說他心冷,算盤珠子一撥,連人的命都能算出價。
可我被逼陪酒那夜,是他攔了一次。
他說:
「她嗓子沒養好,今晚不能上席。」
隻那一次。
後來我被鹽商抬走,再沒見過他。
直到那場大火裏,我倒在濃煙中,似乎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聲音像他。
可我沒能出去。
此刻,秦硯看著契上的指印,眉頭微挑。
「沈夫人。」
他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屋哭鬧。
「手印已經按了。」
母親急道:
「不算!這是她胡鬧!」
秦硯撥了一下算盤。
「方才您親口說,家裏拿不出銀子,隻能賣一個孩子抵債。」
他看向沈寶麟。
「欠債的是令郎。」
「如今令郎自己按了印,比賣姑娘更合規矩。」
弟弟麵如土色。
母親轉頭看向父親。
「當家的,你說句話啊!」
父親沈長林坐在一旁,眉頭皺得很深。
他向來這樣。
母親罵我時,他沉默。
弟弟搶我東西時,他沉默。
上一世,母親把我的手按上賣身契時,他也沉默。
好像隻要他不出聲,臟事就不是他做的。
這一回,他終於開口:
「南枝,你弟弟年紀小,不懂事。」
我問:
「他欠賭債時,也不懂事嗎?」
父親被堵住。
沈寶麟哭得更大聲。
「姐,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賭了,你救救我。」
這話我聽過太多遍。
第一次,他說再也不偷我的簪子。
第二次,他說再也不去賭坊。
第三次,他說這回真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之後,還有最後一次。
上一世我死前,他站在鹽商府門外,不敢看我被火燒壞的臉,卻敢問母親:
「她若死了,鹽商還退銀子嗎?」
我看著他。
「寶麟,你不是總說自己是沈家的根嗎?」
「根欠的債,自然該根自己還。」
母親氣得渾身發抖。
「你怎麼能這麼狠?他是你親弟弟!」
我輕聲道:
「我是他親姐姐時,你們賣我賣得也很順手。」
屋裏又靜了。
秦硯把契紙收起來,慢慢吹幹紅泥。
我看著他的動作。
上一世,母親也是這樣吹幹我的命。
不急不緩。
像隻是在等一張紙成真。
秦硯道:
「不賣也成。」
母親剛鬆一口氣。
他又道:
「五十兩,今日還清。」
母親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父親咳了一聲。
「秦少班主,能否寬限幾日?」
「寬限過三次了。」
秦硯把一疊欠條推到桌中央。
「福來賭坊二十兩,聚財局十八兩,利錢十二兩,合計五十兩。」
他抬眼。
「今日若無銀子,按契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