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張那天,我媽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用紅紙寫了四個大字貼在門口:
「雲禾鹵味」。
又在旁邊加了一行:
「免費試吃,買二送一。」
我媽看得肉疼。
「免費給人吃,這不得虧死?」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遞給她一雙新袖套。
「媽,今天你隻管笑。」
第一批客人是汽車站的司機。
他們原本隻是看熱鬧。
我端著小碟子迎上去。
「叔,嘗嘗我媽鹵的雞爪,不好吃不要錢。」
一個胖司機笑了。
「小丫頭嘴挺甜。」
他吃了一口,立刻又拿了一塊豆幹。
「老板娘,給我稱兩斤。」
我媽愣住。
我趕緊碰了碰她。
她手忙腳亂地拿袋子,稱重,收錢,找零時還差點多找五毛。
胖司機樂了:
「老板娘,這麼做買賣,不得賠啊?」
我媽臉一紅。
我把錢接過來,麻利地補回去。
「叔,今天開業,老板娘激動。」
一上午,鹵好的兩大盆就見了底。
中午,售票員大姐來買涼拌海帶。
她一邊掏錢一邊說:
「妹子,你這味道好,明天多備點。我們車隊的人都說香。」
我媽捧著錢盒子,眼圈又紅了。
我趕緊提醒她:
「老板娘,笑,別哭。哭了人家以為咱家鹵味太鹹。」
她被我逗笑。
晚上關門,我們數錢。
除去成本,淨賺一百三十六塊。
在1998年的小縣城,這不是小數目。
我媽摸著那疊零錢,喃喃道:
「原來我也能掙錢。」
我趴在桌上寫作業,頭也不抬。
「當然。以後你還能掙大錢。」
她輕輕拍了我一下。
「就會哄媽高興。」
可她不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鹵味鋪的生意一天天好起來。
我媽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卻比以前精神多了。
她不再守著電話等我爸回家,也不再為他一句冷臉偷偷掉眼淚。
她開始琢磨怎麼調味,怎麼擺盤,怎麼和客人打交道。
我則一邊上學,一邊替她記賬。
暑假快結束時,她忽然說:
「知夏,要不媽給你報個補習班?聽說一中老師暑假開班,數學提高得快。」
我手裏的筆一頓。
上一世,許曼青嫌我礙眼,見我多吃一口飯都要陰陽怪氣半天。
我爸嘴上說是為我好,給我報了一中老師開的補習班,其實不過是把我支出去。
我每天從早補到晚,晚上回去還要幫許曼青看孩子、洗尿布。
書沒讀進去多少,人倒是先熬垮了。
「媽,我不想一天到晚補課。」我認真看著我媽。
她有些慌:「媽不是逼你,就是怕耽誤你。」
「學習不是靠堆時間。」
我把賬本推給她看。
「你看,咱家鹵味賣得最好的是雞爪和豆幹,不是種類越多越賺錢。補課也一樣,哪裏弱補哪裏。」
她聽得一愣一愣。
「那你想補什麼?」
「數學。」我說。
「語文和英語我自己來。省下的錢,你買個冰櫃。」
她下意識拒絕:「冰櫃太貴。」
「媽,夏天東西容易壞。有冰櫃,能多備貨,還能賣冰鎮酸梅湯。」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咬牙買了。
冰櫃送來的那天,整個街坊都來看熱鬧。
劉嬸嘖嘖稱奇:
「雲禾,你這買賣真做起來了。」
我媽摸著冰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知道,她心裏那顆叫「自己」的種子,終於開始發芽。
轉眼開學沒多久,我爸忽然來了鋪子。
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油亮,手裏還拎著一袋蘋果。
我媽正在切鹵牛肉。
看見他,刀頓了一下。
我把作業本合上,站到櫃台後麵。
「爸,買鹵味嗎?熟人也不賒賬。」
他臉色僵了僵。
「知夏,我來看看你和你媽。」
我瞥了一眼他手裏的袋子。
「爸,來看我就帶袋蘋果啊?
「離婚協議上寫的撫養費呢?許阿姨不是最會算賬嗎,沒提醒您這筆錢該給了嗎?」
我爸被我噎住。
我媽低聲道:「知夏。」
我爸看向我媽,語氣放軟。
「阿禾,我想了很久。咱們這麼多年夫妻,不該鬧成這樣。」
我媽沒說話。
他又歎氣:
「曼青年紀小,不懂事。她現在懷著孩子,脾氣大,我也累。要不......咱們複婚吧。」
鋪子裏忽然安靜下來。
外頭汽車站的大喇叭喊著發車,聲音刺耳
我媽握著刀柄的手慢慢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