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我媽沒回家。
我拉著她去了縣城最熱鬧的百貨大樓。
她不肯進去。
「知夏,家裏還有那麼多事要收拾。」
我指著玻璃櫥窗裏的人台模特。
「媽,你以前不是喜歡那條裙子嗎?」
淺咖色連衣裙,收腰,裙擺很大。
上一世,她也站在櫥窗前看了很久。
最後卻說:
「我一個農村女人,穿這個像什麼樣。」
然後她給我買了一雙小皮鞋,自己什麼都沒要。
這次,我直接把她推進去。
售貨員見我們穿得普通,眼皮都沒抬。
「看可以,別亂摸。」
我把存折拍到櫃台上。
「阿姨,拿她能穿的號。」
售貨員立刻笑開了花。
我媽在試衣間裏磨蹭了很久。
出來時,她低著頭,手指捏著裙擺。
那裙子像是專門為她做的。
腰細,肩直,眼睛濕漉漉的。
我鼓掌:「好看。」
她小聲問:「真的?」
「真的。」
旁邊一個燙卷發的阿姨也說:
「妹子,你穿這個真洋氣。」
我媽的臉一下紅了。
我又給她買了雙低跟皮鞋,領她剪了頭發。
理發師把她厚重的長辮剪短,吹成自然的弧度。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
回去路上,我媽一直摸自己的頭發。
「知夏,媽這樣是不是太招搖了?」
我挽住她:「媽,以後咱們就是要招搖地過。」
離婚後的第三天,我媽開始犯愁。
她坐在鋪麵裏,看著空蕩蕩的牆和落灰的櫃台。
那是我爸分給我們的臨街鋪麵。
位置很好,靠近汽車站,人來人往。
但我媽不會做生意。
她以前隻會圍著我爸和灶台轉。
「知夏,要不媽把鋪子租出去,再找個活幹?」
我立刻搖頭:「不租。」
1998年的縣城,正是做小買賣最容易起勢的時候。
汽車站旁邊客流大,貨也走得快。
再過幾年,這條街的鋪麵價格會翻好幾倍。
我媽不懂這些。
我懂。
上輩子我明白得太晚。
等我媽走了以後,我才從鎮上鄰居嘴裏,從她留下的舊圍裙、舊賬本和針線筐裏,一點點拚湊出她後來的日子。
她在鎮上擺過攤,賣過鹵味,也替人縫過衣服。
手巧,舌頭也靈。
隻可惜起步太晚,沒人幫扶,身體又早早垮了。
這一世,我要把她推到風口上。
我指著鋪麵:
「媽,咱們賣鹵味和涼菜。」
她嚇了一跳:「我哪會做生意?」
「你會做吃的。」
我掰著手指給她算。
「汽車站人多,司機、售票員、等車的乘客,都愛買點能帶走的東西。鹵雞爪、鹵豆幹、拌海帶,成本低,賣得快。」
她聽得半信半疑。
「能行嗎?」
我點頭:「肯定行。」
為了讓她安心,我拉著她去市場轉了一天。
雞爪多少錢一斤,豆幹多少錢一板,香料哪家便宜,我全記在本子上。
晚上回家,我媽試著鹵了一鍋。
香味飄出院牆。
隔壁劉嬸探頭進來:
「雲禾,你家做什麼呢?香得我鍋裏的稀飯都喝不下了。」
我立刻拿碗盛了一小份。
「劉嬸,您嘗嘗。明天開張,幫我們提提意見。」
劉嬸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哎喲,這味兒可不比縣飯店差。」
我媽終於笑了。
那一晚,她守著鍋,眼裏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