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有陳世美殺妻滅子,今有我林晚楓在邊陲教了十八年書,拉扯三個孩子成才。
如今,那個失蹤十八年的夫君,成了京城正五品的學士。
他派人把我接進京,第一句話就是:
“晚楓,謝家容不下嫡妻,你便受點委屈,在後院做個粗使嬤嬤吧。”
我捏著手裏的和離書,看著他身邊那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笑了。
他那正妻嘲諷我兒子是鄉野村夫,沒見過世麵。
卻不知我長子是聖上親封的平遠大將軍,次子是日日陪王伴駕的禦前第一筆,幼女是太後離不開的神醫。
我想做妾?
他也配。
“周景仁,這嬤嬤我不做了,我是來找你畫個押的。”
我把那張泛黃的和離書拍在梨花木的桌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景仁身上的正五品鷺鷥補服還沒換下來,上麵的金線織得極其精細,在偏廳的燭光下泛著令人作嘔的藍光。
他甚至沒有正眼看那張紙,隻用茶蓋輕輕撇著茶湯,煙霧嫋嫋升起,遮住了他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晚楓,十八年不見,你脾氣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麼浮躁。”
坐在一旁的謝婉,正用鑲了紅寶的甲套撥弄著指甲,聞言輕笑了一聲。
“夫君,這就是你提起過的那位?我還當是什麼飽讀詩書的奇女子,原來,竟是個連體麵都不顧的粗鄙農婦。”
我理了理身上洗得發白、內裏卻掖著杭綢的袖子,冷冷地看著她。
“體麵?周大人,當年你落第五次,連冬天的柴火都買不起,大雪天跪在我家門口,求我父親資助你的時候,怎麼不談體麵?”
周景仁的動作猛地一僵,茶杯在桌麵上重重磕了一下,茶水濺濕了他剛換的袍角。
“夠了!陳年舊事,你提它做什麼?如今我是朝廷命官,你要顧全大局。”
“大局就是讓我簽了這份嬤嬤契,一輩子在你們周家的後院洗馬桶,看著你們恩恩愛愛?”
我扯了扯嘴角,隻覺得荒謬,這天底下的便宜,怎麼都讓他周景仁一個人占盡了。
“妹妹,你這是什麼話。”
謝婉歎了口氣,擰著帕子,一臉大度地走過來。
“夫君如今是五品學士,多少人盯著他的行德。你若執意要做正妻,不僅會毀了夫君的前途,連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在京城也抬不起頭來。”
“你那兒子,今年十七了吧?聽夫君說,是個不學無術的,連個童生都沒考上?”
她眼裏閃過得意的光,端起那盞極劣質的雨前龍井,往我麵前推了推。
“這茶,在你們邊陲可喝不到。你聽姐姐一句勸,把契簽了,往後有我們鈺兒一口吃的,少不了你那孩子一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滿是茶梗的茶湯。
這種品級的貨色,在我江南和邊陲的產業裏,連喂馬的下人都嫌棄。
“周大人,你也是這個意思?”
我沒理會謝婉,隻盯著周景仁。
周景仁避開我的視線,看著門外,聲音有些含糊。
“婉兒是為你考慮。你一個商戶女,大字不識幾個,如何能在京城文臣圈子裏立足?你做個貴妾,也是看在舊情的分上抬舉你。”
“我若是不同意呢?”
“李明珠,你不要不識好歹。本朝最重名節,你若不從,我大可治你一個忤逆之罪,到時候,你那兒子連做軍戶的資格都沒有。”
周景仁一拂袖子,語氣冷了下來,眼裏滿是威脅。
我拉了拉衣袖,將懷裏那份蓋了宣武將軍官印的文書往裏掖了掖。
“周大人,這押,你今日是不打算畫了?”
“除非你簽了這契,否則,你休想拿到半個字的和離書。”
周景仁轉過身去,背對著我,留給我一個高高在上的背影。
他大概以為,我還是十八年前那個為了他一句承諾,就肯在風雪裏等上一夜的傻姑娘。
“行,周大人記住今天說的話。”
我收起桌上的紙,轉身就走,連個眼神都沒多給。
“你若敢傳出去,我就讓你死在進京的路上。”
周景仁在我身後,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
“你若敢傳出去,我就讓你死在進京的路上。”
這句話,在回程的馬車裏,被小廝墨寶學了七八遍。
“他要是知道大少爺是誰,一定會後悔說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