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救車來得很快。
我跟著擔架跑,我媽在後麵追,腰疼得直不起來,但她一步都沒停。
上了救護車,醫生給我爸吸氧、做心電圖,嘴裏蹦出幾個字:
“疑似急性心梗,準備溶栓。”
我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
我媽握著我爸的手,一直在說:
“沒事的,沒事的,你別怕。”
我爸躺在擔架上,氧氣麵罩扣在臉上,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目光找到了我。
他伸出另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嘴唇動了動。
我湊過去。
“別嫁他。”
三個字,用盡了全部力氣。
我的眼淚砸下來,點頭點得像搗蒜:
“不嫁,爸,不嫁了。”
手術四個小時。
我和我媽坐在手術室外麵的走廊裏,從下午三點等到晚上七點。
我媽靠在我肩膀上,哭到後來沒有聲音了,隻是渾身在抖。
中間沈黎打了五個電話。
前三個我沒接。
第四個我接了,他說:
“蘇念,叔叔怎麼樣了?我現在在醫院門口,你讓我上去看看。”
“你別來了。”
“蘇念,我也擔心叔叔。”
“沈黎。”
我的聲音平得連自己都害怕。
“我爸躺在手術台上,因為你。你現在離他越遠越好。”
“你這話什麼意思?叔叔本來就有心臟病,又不是我害的。”
我掛了電話。
第五個來的時候,我直接關了機。
晚上七點半,手術室的燈滅了。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
“家屬?人暫時穩住了,但後續要ICU觀察四十八小時。”
我媽腿一軟,我扶住她。
“醫生,我爸他......會不會有後遺症?”
醫生看了我一眼,措辭很謹慎:
“心肌有一定損傷,後續恢複情況要看個人體質。但以後不能再受大的刺激了。”
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局頭,說了聲謝謝。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嗓子。
那天晚上,我讓我媽在陪護床上躺著休息,我坐在ICU門外的長椅上守著。
淩晨兩點,手機開機後湧進來一堆消息。
沈黎的:“蘇念,叔叔到底什麼情況?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知道今天的事讓你不高興了,但林棲真的隻是來送個水果,我不可能趕人家走吧?”
“你別什麼事都往那方麵想行不行?”
最後一條,淩晨一點發的:
“你是不是又在鬧脾氣?行,你冷靜冷靜,明天再說。”
鬧脾氣。
我爸在ICU裏插著管子,他覺得我在鬧脾氣。
我把消息一條條看完,然後退出對話框。
沒回。
一個字都沒回。
又往下翻,看見林棲發的朋友圈。
發布時間,晚上十點。
配圖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旁邊放著一顆剝好的橘子。
配文:“今天受到了驚嚇,還好有人安慰我,一碗粥暖到心裏[愛心]”
有人安慰她。
我爸在ICU,我媽哭到脫水,我在走廊上坐了一夜。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指尖冰涼。
忽然覺得這三年,我像一個笑話。
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ICU門上的小窗透出微弱的光。
我透過玻璃看進去。
我爸躺在最裏麵那張床上,身上接著各種管子和儀器,胸口微微起伏。
他老了好多。
比昨天在婚紗店的時候,又老了好多。
昨天他還站在婚紗店門口張望,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今天他躺在ICU裏,胸口多了兩根支架。
而這一切的起因,不過是他的女兒愛上了一個不值得的人。
我靠著ICU的門,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裏。
沒有哭出聲。
但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淩晨三點的醫院走廊,白熾燈慘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站起來,走到陪護床邊。
我媽沒睡著,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看見我過來,她撐起身子。
我在她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
"等爸好了,我一個人送你們回家。"
從今往後,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
誰讓我爸躺在這裏。
我就讓他從我的世界裏,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