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她進我辦公室的時候,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頭發紮了一個低馬尾,臉上有剛補過的妝。
她坐在我對麵,姿態端正,表情恰到好處——帶一點點緊張,帶一點點乖巧。
我沒有繞彎子。
“陳悠悠,小向幫你做了十九次工作,這件事你清楚嗎?”
她微微一愣:“他幫過我一些,但我沒有要求他做。”
“他幫了你十九次,其中四次是他放下自己的活優先幫你。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道他幫過我,”她的聲音很穩,“但蘇姐,我真的沒有要求過。他主動要幫我的,我總不能拒絕同事的好意吧?”
我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接受他的幫助,對他來說是一種消耗?”
她眨了眨眼睛:“他那麼喜歡幫我,消耗也是他自願的,跟我沒關係吧?”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很自然。
我把那份郵件記錄投影到她麵前。
“這十九次,你提交的每一份工作成果,都寫成了獨立完成。你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提到過小向的幫助。這是為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我覺得......工作成果就是工作成果,誰寫的就是誰的。他幫我改了,但創意是我的,框架是我的,他隻是在執行層麵做了一些調整。”
“一千二百字的修改,你管這叫‘一些調整’?”
她不說話了。
“陳悠悠,你來公司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讓別人替你做活的。我不管你是用什麼方式讓小向幫了你十九次——是撒嬌也好,是示弱也好,是利用他對你的好感也好——但這件事到此為止。他的成長不該被你消耗掉。”
她的眼圈開始泛紅。
“往後你的稿子我來親自看,有問題我指出來你改,不懂的來問我。但我不希望再看見別人替你交稿。你明白嗎?”
她點了一下頭,嘴唇微微顫抖。
我放緩了語氣:“你進來的時候,簡曆挺好看的,我是認可你的潛力的。但潛力是你自己的,需要你自己去練,不是靠別人替你做出來的。”
她低著頭,小聲說:“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小向幫你,是因為他看你順眼,不是因為你多有本事。你以為那是你的能力?不,那是別人的善意。善意是會被消耗完的。你今天能用這種方式讓他幫你,明天換一個人,不一定買你的賬。”
她沒有說話。
“行了,去吧。”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委屈,有不甘,有某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當時以為,那是一個年輕女孩被戳破之後的難堪。
門關上了,很輕。
後來我才知道,從我叫她進來的那一刻起,她口袋裏的手機就在錄音。
整整二十二分鐘,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