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從賞花宴回來,我在琴房坐了一整夜。
"聽雪"就擱在案上。
我的手搭在琴麵上,沒有彈。
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那兩個刻字。
聽雪。
他給這張琴取名"聽雪"。
因為他第一次握住我長滿凍瘡的手。
是在一個雪夜。
我想了很久。
其實不用想,早該明白了。
他要娶長公主。
聖上賜婚,滿朝文武道賀。
這樁婚事裏,沒有我站的位置。
從來就沒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像往常一樣練琴。
像往常一樣去宴席上彈曲子。
像往常一樣在屏風後麵聽那些夫人小姐們議論裴府的婚事。
議論得越來越多了。
"聽說聘禮的單子擬了三頁。"
"長公主的嫁衣是江南織造趕製的。"
"裴府的正院已經在翻修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
一根接一根地紮進來。
第五天,我做了決定。
那天傍晚,我抱著"聽雪"去了書房。
裴鶴之在。
他向來起得早睡得晚。
書房裏有淡淡的墨香和茶水的熱氣。
我聽得到他翻折子的聲音。
紙頁很薄,翻動的時候帶起一縷極細的風。
"大人。"
"嗯。"
他沒有停下翻折子。
我把琴放在書案的一角。
手指從琴身上移開的那一瞬。
像是從自己身上活生生揭掉了一層皮。
然後我跪下來。
額頭貼在冰涼的青磚上。
"祝大人新婚之喜。"
翻折子的聲音停了。
"這張琴是大人所斫,如今物歸原主。”
“屬下承蒙大人七年照拂,銘感五內。"
我頓了一下。
"屬下想出京。早年在教坊司有一位師姐嫁去了揚州,可以投奔。"
書房裏極安靜。
安靜得我能聽見香爐裏線香燃盡時細微的簌簌聲。
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開口了。
"起來。"
我沒動。
"沈鳶。起來。"
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我抬起頭。
"屬下去意已決。請大人恩準。"
我說得很平靜。
每一個字都練了一整夜。
恭恭敬敬,挑不出一絲逾矩。
他不說話了。
我聽見他撥弄扳指的聲音。
玉石叩擊,一下,兩下。
很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大人的恩情,屬下此生不敢忘。”
“來日若有機會,必當銜草結環以報。”
沉默。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我最熟悉的笑。
嘴角勾起,不帶什麼情緒。
像在聽一件很小的、不值得當真的事。
"行。"
他說。
"去吧。"
他答應了。
這麼幹脆。
連一句"再想想"都沒有。
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屬下謝大人七年收留之恩。"
我又磕了一個頭。
站起來,轉身。
走出書房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步子不快不慢。
因為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看不見他,但我知道。
不能讓他看出來。
不能讓他知道我邁出門檻那一刻。
眼眶裏湧出了什麼。
反正我的眼睛是瞎的。
流不流淚,有誰看得見呢。
——
回到琴房收拾東西。
沒有多少行李。幾件衣裳,一小包碎銀。
還有那截從教坊司帶出來的斷琴弦。
"聽雪"已經留在了書房。
我把包袱係好,出了琴房。
穿過前院,經過回廊。
走到府門口。
守門的侍衛攔住了我。
"沈姑娘,大人吩咐了,今日府門不開。"
我頓住。
"為什麼?"
"不知道。隻說全府上下今日不得出入。"
我攥緊了包袱帶子。
正要開口再問,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管家。
他幾乎是跑過來的。
"沈姑娘——不好了——"
他彎著腰喘了兩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剛傳來的急報。京城九門全部落鎖。”
“聖上下了戒嚴令——全城不得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