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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落聽雪聲鳶落聽雪聲
小婉安安 著

3

我十五歲那年,裴鶴之送了我一張琴。

他親手斫的。

焦尾桐木做麵,梓木做底。

徽位嵌的是南海珍珠。

琴身上刻了兩個字——"聽雪"。

送琴那天他沒假他人之手,親自拿到琴房來的。

他把琴擱在案上,手指拂過琴麵。

"試試。"

我伸手去摸。

指尖觸到琴弦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不是一張普通的琴。

弦是蠶絲絞的,極細,極韌。

張力比尋常琴弦鬆半分,正好適合我。

我的手指偏細,力道不夠大。

普通琴弦按久了會磕出繭子。

他連這種事都想到了。

我彈了一曲《梅花三弄》。

彈完以後,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隻說了一句:"以後別用別的琴了。"

這張琴我用了四年。

從十五歲到十九歲。

它跟著我去過無數宴席。

侍郎府、尚書府、將軍府、長公主的賞花宴。

每一次我彈琴的時候,裴鶴之都在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裏坐著。

我不需要看見他。

他轉扳指的聲音就是我的定心丸。

隻要那個聲音在,我就不會緊張。

——

十七歲那年出了一件事。

尚書府的宴席上,尚書家的小公子喝多了酒。

不知從哪聽說了我能隔牆辨音,非要當眾試一試。

他讓人把我帶到廳中央。

然後讓七八個人輪流從我身邊走過。

要我說出每個人的方位。

我一一說對了。

他不服氣,又讓人拿了三枚銅錢。

分別從不同方向朝我彈過來。

"接住,瞎子!"

滿座哄笑。

第一枚我側身避過。

第二枚我伸手接住。

第三枚——飛得極刁鑽。

帶著旋,擦過我耳畔的時候。

我聽見了破空的風聲。

那不是銅錢。

是一枚彈弓用的鐵丸。

我歪頭躲了。

鐵丸"叮"一聲打在身後的柱子上。

彈落在地。

滿座寂靜。

然後有人鼓了掌。

裴鶴之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

帶著笑意,像平時一樣漫不經心。

"陳小公子好興致。”

“用鐵丸試我的人,倒是頭一回。"

他話說得客氣。

但我聽得出來。

"我的人"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陳尚書當場變了臉色。

連拖帶拽把小公子拉走了。

賠了一晚上的不是。

散席以後,回府的馬車上。

裴鶴之忽然開口:

"疼不疼?"

"沒打著。"

"我問你耳朵。”

“風聲擦過去的時候,嗡不嗡?"

我愣了一下。

鐵丸擦過耳畔的時候確實帶起了一陣氣流。

我的右耳到現在還有點發麻。

他怎麼知道?

他又看不見——

不對,他看得見。

他一直看得見。

"有一點。"

我說。

他沒再說話。

馬車又走了一段,他忽然伸過手來。

指尖點了點我的右耳垂。

很輕。

像在確認什麼。

"明天讓大夫看看。"

他收回手。

玉扳指碰著車壁,發出極輕的一聲叩響。

黑暗裏,我把手縮進袖中,攥緊了。

心跳的聲音大到我懷疑他也聽見了。

他應該聽不見的。

可我還是怕。

怕他知道我這顆心跳的原因。

——

十九歲這年春天,消息傳遍了京城。

首輔裴鶴之要迎娶長公主了。

我是在侍郎夫人的賞花宴上聽到的。

幾個官太太湊在一起說話。

以為隔了一道屏風我就聽不見。

"你聽說了嗎?聖上親口賜的婚。”

“長公主可算嫁出去了。"

"裴大人今年才二十六,正當年呢。長公主也是好命。"

"可不是。裴府那個彈琴的小瞎子,以後怕是沒地方站了吧?"

笑聲窸窸窣窣的。

我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僵住了。

弦沒響。

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斷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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