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去看守所見陸明征,他正在喝水。
即便穿著看守所的衣服,他也不像普通嫌犯。背挺得筆直,神情從容,仿佛這裏隻是陸氏另一間談判室。
他看見我,先笑了。
“林律師,比我想象中年輕。”
我坐下,打開錄音筆。
“陸先生,我不喜歡寒暄。案發當晚,你到底在哪裏?”
陸明征挑了挑眉。
“我太太沒告訴你?”
“她說你去了明德舊校區。”
他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連這個都說了?”
“她想救你。”
陸明征輕嗤一聲。
“女人總是容易慌。”
我看著他那張依舊體麵的臉,忽然想起我媽案卷裏夾著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陸明征十七歲,穿著明德中學製服,站在校董樓前,幹淨得像所有老師都會偏愛的優等生。
可就是這樣一張臉,毀了三個家庭。
我問:“誰約你去舊校區?”
“不知道。”
“信呢?”
“燒了。”
“你去取了什麼?”
陸明征臉上的笑淡了。
“林律師,陸家請你,是讓你救我,不是讓你審我。”
我翻著卷宗,沒有抬頭。
“陸先生,你現在坐的是看守所,不是陸氏董事會。這裏沒人給你鼓掌,也沒人替你捂嘴。”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我合上筆蓋,終於看他。
“一個一審被判五年,二審還要求人的被告。”
陸明征盯著我。
半晌,他笑了。
“有意思。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林聽雪。”
他慢悠悠念出這個名字,像故意把刀抵在我心口。
“她也這麼不怕死。”
我指尖收緊,又很快鬆開。
“後來呢?”
陸明征笑得很輕。
“後來她死了。”
會見室的白熾燈照得人眼睛發疼。
我聽見心裏有什麼東西裂開,又在一瞬間重新凍住。
我把一張監控截圖推到他麵前。
畫麵裏,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刷開蘇棠房間的門。
“這個人不是你。”
陸明征瞳孔微縮。
我指著畫麵,“他右手虎口有痣,你沒有。他走路右腳外撇,你也沒有。陸先生,你大概率沒有出現在蘇棠房間,你是被人引到了明德舊校區。”
陸明征的神情終於認真起來。
“你能讓我無罪?”
“能。”
“條件?”
“把你從舊校區帶走的東西交出來。”
陸明征臉色驟冷。
“那東西和本案無關。”
“有關。”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它能證明你案發時為什麼出現在舊校區。沒有它,法庭隻會認為你事後偽造不在場證明。”
他沉默很久。
“如果我不交呢?”
我站起身。
“那你就坐滿這五年。”
走到門口時,陸明征忽然開口。
“林律師。”
我停下。
他聲音陰沉,“你很聰明,聰明人通常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我回頭看他。
“陸先生是在威脅我?”
他笑了笑。
“怎麼會?我隻是提醒你,一個律師再能打,也護不住所有人。二十年前,林聽雪護不住她女兒。二十年後,你也未必護得住你外婆。”
我臉上的表情終於冷了下來。
陸明征像是很滿意。
“聽說老人家身體不好,住在療養院。港城雨多,路滑,出點意外太容易了。”
我看著他,一步步走回桌前。
他以為我會怕。
可他不知道,我最怕的那一天,早在九歲時就已經過去了。
我俯身,把錄音筆往他麵前推了推。
“陸先生,你剛才這句話,我會完整提交給看守所和警方。”
陸明征的笑僵了僵。
我低聲道:“你最好祈禱自己這次真能無罪。”
他眯起眼。
我拿起卷宗,轉身離開。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在身後冷聲說:“林律師,你會後悔接這個案子。”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