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說著抬起頭,拿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仰望著顧清平,滿眼的崇拜幾乎要溢出來。
顧清平伸手將她攬進懷裏,冷眼看我。
“你身為正室夫人,眼界連個妾都不如。”
循兒也走到雪姨娘身邊,仰頭牽住她的手,糯糯的喚出口:“雪姨娘。”
雪姨娘彎下腰摸了摸循兒的頭,柔聲道:“循哥兒乖,大夫人出身商戶,精於算計的毛病一時改不過來也是有的。”
我看著他們一家四口同仇敵愾的模樣,手心鑽出了血痕。
七年。
我養了這群人七年,掏空了嫁妝,熬幹了心血,到頭來換來一句精於算計。
我沒有再開口。
彎腰撿起地上那本被摔爛的賬本,轉身走了出去。
我把自己關在房裏,把七年來所有的賬冊一本一本攤在桌上。
嫁進侯府第一年,顧清平說莊子上遭了旱,佃戶們顆粒無收,他做主把當年的租子全免了。
第二年,他說鬧蝗災,又免了。
第三年,他說佃戶家裏死了牛,再免一年。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莊子上的佃戶每年都換著花樣來侯府門口磕頭哭窮,顧清平不僅大筆一揮全免了租子,還從我嫁妝賬上支銀子倒貼給他們修房子、買耕牛。
七年來,那座莊子一粒米都沒有收上來過,倒貼出去的銀子足足有三千兩。
去年,顧清平為進京述職的同年接風。
席間有個同僚誇了一句侯府的酒好,他便當場命人去沈家酒鋪搬了十壇二十年陳釀,分贈在座眾人。
酒鋪掌櫃攔了一句,顧清平當場沉了臉。
“我是沈家姑爺,搬自家鋪子的酒,哪個奴才敢攔?”
掌櫃後來報賬,那十壇酒按市價能賣七百兩。
他總是有許多生活貧苦的同僚。
李編修家老母病重,他張口就是“去賬上支一百兩”。
王員外郎家兒子娶親缺聘禮,他隨口贈了二百兩。
上個月,素不相識的男人在侯府門前磕了幾個頭,喊了句無米下鍋,他立刻命人搬空了沈家米鋪。
我與他大吵一架。被指著鼻子罵歹毒婦人,眼裏隻有錢。
那天夜裏,循兒突然發了高熱。
我守在他床邊一夜。
可他醒來了,第一句話卻是:“母親,您又為銀子的事跟父親吵鬧,如此錙銖必較,市儈俗氣,兒子因為有您這樣的母親感到萬分羞愧。”
“雪姨娘就不會整日撥算盤,她會吟詩作對,懂得風雅,她比您更適合做侯府主母。”
我手裏的帕子掉在地上,一瞬間,心涼了個徹底。
我為了侯府操心勞力七年。
換來的,卻是被夫君厭棄,被兒子嫌丟人。
往事重重的壓在心頭。
就在這時,賬房先生被丫鬟帶了進來。
“夫人,府裏的銀子已經見底了。”他一臉為難。
“這個月下人們的月錢還沒著落,廚房的采買也賒了半個月的賬,再不給銀子,商戶們都不肯再賒了。”
我咬了咬牙,從妝奩最底層翻出一個紅木匣子。
裏麵躺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那是母親在我及笄那天親手替我簪上的。
步搖當了五百兩,勉強撐過難關。
次日,天還未亮,婆母便著人急急地喚我過去。
剛邁進門檻,一隻碗便砸在了我身上。
滾燙的參湯潑了我一身。
“沈蘊寧!”
婆母拍著桌案。
“你拿這種次等貨色來糊弄我,你當我沒喝過參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