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速一百七,高速空得隻剩我一輛車。
左手方向盤,右手刷手機搜包機。
翻到第四家的時候頁麵彈出來了,私人航空,小型飛機,淩晨可調度,最早一小時後起飛。
兩萬八,語音轉賬,密碼按了三次才對,確認,扣款成功。
手表響了,朵朵在唱歌。
“一閃,一閃,亮晶晶。”
小星星,每個字中間隔著漫長的喘息,氣不夠用,拖著往外擠。
我咬住嘴唇,牙齒咬破了皮,嘴裏全是血腥味。
唱到一半停了。
“媽媽,唱不動了,嘴巴硬硬的,張不開。”
嘴唇僵硬,肌肉在失溫。
“寶寶你聽媽媽說,站起來,拍拍手,使勁拍,拍響了媽媽給你買那個會唱歌的兔子。”
“拍不動,手指頭不聽話了。”
油門踩到底。
手機亮了,上司語音消息進來了,那個聲音在車廂裏炸開。
“沈念,明天八點北方集團簽約你是第一負責人,我不管你女兒出了什麼事,你必須出現在會場,否則違約金三十萬從你工資裏扣。”
長按,拉黑。
三十萬,我女兒在死人堆裏凍得嘴都張不開,這些人跟我算三十萬。
手機又震了,110回撥。
“到了嗎?!”
民警聲音很年輕,帶著猶豫。
“沈女士,我們到了殯儀館,現場有一位趙女士在靈堂守靈,她身邊有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羽絨服,說是在給爸爸守靈。”
“那不是我女兒!那是她女兒!你問那孩子叫什麼名字!”
電話裏民警低聲詢問,然後一個奶聲奶氣的童音傳過來。
“我叫陳甜甜呀。”
“聽到了嗎?她叫陳甜甜!不叫陳朵朵!我女兒在冷藏室!B棟最裏麵那間!”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趙玉珍的聲音插進來了,柔弱的,帶著抽噎的。
“警察同誌,你別聽她的,甜甜就是朵朵的小名。”
“她親媽跟我老公離婚以後就一直跟我作對,大半夜打電話編造謊話。”
哭腔拔高了一個調。
“我老公屍骨未寒啊,她還要這麼折騰。”
太陽穴的血管在跳,方向盤被攥得吱吱響。
“她在撒謊!你們去B棟開門看一眼就知道了!一眼!”
“沈女士,這,趙女士是您前夫的合法配偶,她說冷藏室門鎖故障打不開,需要等明天白班值班主任來處理,我們也沒有搜查令,不能強行。”
“你們就眼睜睜看著一個六歲的孩子凍死在裏麵嗎?”
那頭沒人回答。
“沈女士,我們會繼續協調的,您先別激動。”
掛了電話,方向盤上捶了三下,骨節砸在皮套上,悶響。
微信彈了一條消息,趙玉珍。
一張照片。
甜甜穿著我上周給朵朵買的粉色羽絨服,坐在靈堂暖氣沙發上,手裏捧著一碗熱湯圓,笑得甜甜的。
配文。
甜甜乖得很呢,替姐姐守著爸爸,吃得香喝得暖,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一個穿著偷來的衣服吃湯圓,一個光著腳凍在死人堆裏連嘴都張不開。
視頻電話響了,徐曼。
“沈念!我到了!殯儀館大門鎖著!保安不開!我跟他說裏麵有小孩快凍死了,他說半夜不接待非家屬人員!”
“你翻牆!東邊圍牆矮的那段,翻過去!”
徐曼停了一秒。
“好。”
電話裏傳來攀爬聲,手抓鐵柵欄的金屬碰撞,衣服被尖頭刮破的撕裂聲。
砰,落地了,徐曼吃痛吸了一口氣。
“進來了,我往B棟跑。”
腳步聲急促,呼吸越來越粗,然後停了。
“到了,灰色矮樓,門是鐵的,外麵掛著一把大鎖。”
“貼上去聽!”
安靜了很長時間,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全是汗,手心滑得快攥不住。
然後徐曼的聲音變了。
“我聽到了,很微弱,好像是在哭,沈念,她還活著!”
“砸!找磚頭!砸鎖!”
磚頭砸在金屬上,咣。
“不行!工業級鎖扣!磚頭碎了鎖沒動!虎口出血了,砸不開!”
“再砸!”
就在這時,徐曼那頭忽然什麼聲音都沒了。
然後是手電筒的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趙玉珍的聲音刺穿黑夜。
“就是她!非法闖入!保安你幹什麼吃的!”
拖拽聲衝進話筒,徐曼在掙紮。
“放開我!裏麵有孩子!”
一個男人粗嗓門蓋過來。
“老實點!再鬧報警了!”
“拖走!把她拖出去!”
通話中斷了,我回撥,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