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水村的夜,是從一聲"啪"開始崩塌的。
淩晨一點,村裏的老變壓器被凍雨壓塌的高壓線砸了個正著。
整個村子瞬間陷入黑暗。
王二狗他爹癱瘓在床十幾年,全靠一台呼吸機吊著命。
呼吸機的備用電池隻能撐兩個小時。
到淩晨三點,老頭嘴唇就開始發青,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趙老栓的老伴兒心臟病又犯了。
含了三片硝酸甘油都壓不下去,她疼得在炕上直打滾,指甲把被麵都抓出了血印子。
孫大娘的小孫子半夜燒到了四十度。
整個人開始抽搐,眼睛往上翻白,小手攥得死緊。
天還沒亮,三家人幾乎是同時砸開了村長家的門。
"必須下山!再不下山就要死人了!"
村長披著棉襖,一拍大腿。
"老王!老王!開車!拉人去鎮醫院!"
老王從被窩裏被拽出來,睡眼惺忪地看著外頭白茫茫的世界,臉都白了。
"村長......這路......這冰......我那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磨嘰!"
張桂英一把把他推出門外。
"出了事算我的!趕緊的!"
老王哆嗦著發動了那輛破麵包車。
七個座位,硬塞了十一個人
王二狗他爹用木板當擔架抬上去。
趙老栓的老伴兒被兩個人架著塞進後排。
孫大娘抱著抽搐的孫子蜷在副駕。
剩下的全是哭哭啼啼的陪護家屬。
車頭的雨刷器結著冰碴子,刮一下卡一下。
老王手心全是汗,方向盤都快被他攥變形了。
麵包車搖搖晃晃地駛出村口,一頭紮進了那段被村裏人叫做"鬼見愁"的盤山下坡。
事情發生在第二個發卡彎。
那段坡度接近三十度,平時夏天開都得點著刹車下。
老王那副磨平的夏季胎一壓上暗冰,整輛車瞬間失去了抓地力。
"刹車!老王你刹車啊!"
"刹不住刹不住啊!!"
老王瘋狂地踩著刹車,方向盤被打得團團轉。
麵包車像一隻斷了線的陀螺,在結冰的路麵上橫著滑了三十多米。
"砰"
一聲悶響。
車頭一頭撞在了路邊的山壁上。
整個車前蓋凹進去半米,擋風玻璃炸成一片蜘蛛網。
車裏亂成了一鍋粥。
王二狗他爹的木板擔架翻了,老人從擔架上滾下來,呼吸機的管子直接被扯斷。
孫大娘的孫子從她懷裏飛出去,小腦袋"咚"地撞在前排椅背上,立刻沒了哭聲。
老王的腦袋砸在方向盤上,鮮血順著鼻梁往下淌,整個人趴在那裏一動不動。
趙老栓的老伴兒被甩到車廂一角,胸口劇烈起伏,嘴唇已經紫得發黑。
車裏十一個人,沒有一個能完整地爬出來。
消息是王二狗一瘸一拐爬回村裏報的。
他從車窗裏鑽出來,手腕脫臼,棉襖上全是血。
衝到村口的時候,一頭栽進了雪堆裏。
"撞......撞山了!全撞山了!"
"我爹......我爹不行了!"
整個村子瞬間炸了。
張桂英本來還坐在村長家烤火等消息。
聽到這話,她"啪嗒"一聲把煙袋掉在了炕上。
王二狗的媳婦連鞋都沒穿利索,光著腳衝進了雪地裏。
"怎麼辦?怎麼辦啊!"
"老王的車也沒了,咱們怎麼把人弄下山?"
村長在屋裏轉了兩圈,猛地一拍腦袋。
"林子!還有林子的大巴!"
"那車皮實,底盤沉,他換了防滑胎,還有防滑鏈!"
"快!去找林子!"
"跪著求他也得求!"
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跑。
雪下得越來越大,能見度不到十米。
跑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塊停了三年大巴的空地上
空蕩蕩的。
那輛墨綠色車身、印著"清水村—鎮區"白字的大巴,不見了。
隻有昨天被張桂英砸斷的放水閥,孤零零地躺在雪地裏。
旁邊的防凍液凍成了一塊碧綠色的冰疙瘩,在飄雪中泛著幽光。
像一隻死不瞑目的眼睛。
"車......車呢?"
張桂英聲音劈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