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我鎖好家門,背著包往村口走。
路過老槐樹的時候,正碰見老王蹲在他那輛麵包車前麵,手忙腳亂地換輪胎。
我瞄了一眼,差點冷笑出聲
他從車鬥裏翻出來的備用胎,花紋磨得比鏡麵還亮。
"老王,這副胎你準備用到什麼時候?"
老王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閃躲,嘴上卻不服軟。
"關你屁事。我這車便宜,一趟二十照樣掙錢。"
我搖搖頭,沒再多說。
走出村口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是我去年幫過的一個自駕遊俱樂部負責人,老周。
"林哥,聽說你們那條盤山路後天就封了?"
"我們有個越野車隊想趁封路之前跑一趟雪景,缺個熟悉路況的向導,你能帶隊不?一天一千五。"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我養我的村子。
炊煙嫋嫋,狗叫聲此起彼伏。
隻是炊煙底下圍坐的那些人,沒有一個想讓我留下。
"老周,別說當向導了。"
"我直接幫你開領隊車。報酬不用一千五,按市價兩千算,包吃住就行。"
"成交!你在哪兒?我讓人去接你。"
"不用來接。我自己出來。"
掛了電話,我又撥了一個號碼。
是市客運公司的調度老劉。
兩年前他想收購這條縣際客運線,我一直沒鬆口。
"劉哥,之前你說的收購方案,還作數嗎?"
"作數作數!"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激動了幾分,"林師傅你想通了?價格好商量!"
"行。我明天上午到公司,咱們簽合同。"
辦完這兩件事,我點開了"清水村一家親"的微信群。
退群之前,我看到群裏最新的消息。
是張桂英半個小時前發的。
"明兒早上八點,想趕集的都到老王門口集合!二十塊一個人,便宜實惠!"
"誰要是還去坐林子的破大巴,誰就是全村的孫子!"
下麵跟了十幾個"+1"。
我點了"刪除並退出"。
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再沒回頭。
當晚,我住在了鎮上的招待所。
窗外北風呼嘯,我躺在床上,聽著窗框被吹得"哢哢"響,睡得反而比這三年的任何一晚都沉。
第二天一早,我去客運公司走完了大巴的過戶手續。
簽完字,老劉拍著我的肩膀感慨。
"林師傅,你這車保養得是真好。可惜了這條線,村裏人怕是要不方便了。"
我笑了笑,沒接話。
不方便?
是他們自己選的。
中午十一點,老周的車隊到了鎮口。
三輛改裝越野車,全是進口雪地胎,車頂綁著脫困板和絞盤。
"老林,聽說你這種山路跑了三年?"老周遞給我一瓶紅牛。
"行家啊。"
我把紅牛擰開喝了一口,坐上了領隊車的駕駛座。
"跑了三年。"
"不想再跑了。"
車隊發動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遠處那個蜷縮在群山皺褶裏的小村子。
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裏搖晃,像一群瘦骨嶙峋的手在朝我揮別。
我一腳油門,車頭紮進了盤山公路。
身後揚起的雪霧,一點點遮住了那個村子的輪廓。
也就是在我離開鎮上的那個下午,天色開始變得詭異。
原本預報後天才到的寒潮,硬生生提前了一天半。
鉛灰色的雲壓得低低的,第一片雪花在傍晚四點落下。
緊接著,風起了。
那是清水村三十年來最早的一場暴風雪。
而村裏那些正坐在老王破麵包車前嗑瓜子。
商量著明天一早怎麼省那五塊車費的村民們,還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