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了,醫院的大門還開著。
我溜進去,躲開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
一層層往下走。
周阿姨不是說,被大黑袋子裝走的人,會被送到醫院最底層嗎?
不知走了多久。
我終於在最底層的盡頭,看到三個字:
太平間。
趁守門的叔叔沒注意,我鑽了進去。
裏麵真的好冷。
牆上全是鐵抽屜。
角落的不鏽鋼推車上,躺著一個大黑袋子。
我踩著小板凳爬上去,輕輕拉開拉鏈。
媽媽躺在裏麵。
還沒有醒。
她的臉好白,嘴唇好紫。
身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比雪糕還冷。
我繼續拉拉鏈,直到自己可以鑽進去。
我蜷在媽媽身邊,把臉貼在她胳膊上。
「媽媽,這裏好冷。」
「我們回家好不好?」
媽媽沒說話。
我掰開她冰冰硬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去。
握緊。
「媽媽,你醒醒,別丟下小安好不好?」
我用力抱緊她,想讓她暖和起來。
可媽媽還是那麼冰。
還是不肯醒來。
我有點生氣了。
媽媽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太平間好冷,我凍得渾身發抖。
越靠近媽媽越冷。
但我舍不得撒手。
我好想她抱抱我,給我唱唱兒歌。
我以後一定什麼都聽媽媽的。
不鬧著吃糖,準時睡覺。
媽媽,你醒醒好嗎?
媽媽,你看看我好嗎?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回到了從前。
那時爸爸還計劃著和媽媽辦婚禮。
他給媽媽買了五套婚紗,還給我定做了漂亮小裙子。
他舉著我笑:「小安,婚禮上你來當花童,給爸爸媽媽送戒指。」
那時媽媽笑得很幸福。
隻是誰也想不到。
自從去了同學聚會,爸爸的愛就消失了。
忽然,一陣腳步聲。
有人來了。
我趕緊拉上拉鏈,一動不動。
守門的醫生叔叔回來了,他拿起電話:
「您好,請問是陸沉舟先生嗎?這裏是第二人民醫院,舒冉女士......」
「醫院?又玩什麼把戲?讓她自己跟我說!」
爸爸厲聲打斷。
電話這頭安靜了一瞬。
「很抱歉,陸先生,舒冉女士現在無法跟您通話。」
「找騙子演苦肉計?」
「舒冉,可真有你的!」
爸爸冷笑一聲,把電話掛了。
叔叔歎了口氣,又撥了一遍。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房間裏安靜了。
我躺在媽媽身邊,輕輕拉住她的手。
「媽媽,爸爸為什麼不相信我們?」
她沒有回答。
......
而另一邊的爸爸,心裏隱隱不安。
在周阿姨出現之前,他從未覺得我是個愛撒謊的孩子。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恐怕也難以編造出大黑袋子的謊言。
他打開手機,猶豫再三。
他既怕媽媽真的出事,又擔心虧欠周阿姨。
畢竟當年,如果不是他堅持和周阿姨分手。
她也不會被壞人尾隨,被迫生下小哥哥。
當然這一切,都是那次同學聚會上,爸爸才知道的。
叮的一聲,手機日曆提醒彈出。
明天是媽媽的生日。
爸爸盯著那條提醒看了很久,終於撥了媽媽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他的表情變了。
眉心漸漸鬆開,嘴角卻往上一扯。
這麼快就接了,舒冉果然沒事。
母女倆都在騙我!
讓孩子來求救,不就是等著人打電話關心她?
還沒等喂聲響起,爸爸搶先開口。
「舒冉,你鬧夠了沒有?」
可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媽媽的聲音。
而是一個嚴肅的男聲。
「您好,陸沉舟先生,這裏是北城派出所,我們正想向您致電。」
「您孩子的生母舒冉女士,目前在第二人民醫院太平間。」
「我們暫時聯係不到舒女士的其他家屬,煩請您盡快前來辨認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