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展當天,我穿了沈硯托人送來的連衣裙。
尺碼精確到腰圍差一厘米都不行。
他記得住我的腰圍,卻記不得告訴我他要訂婚。
展廳在市中心藝術館的三層。
我的畫掛滿了兩麵主牆。
每幅畫的標簽下麵都寫著:
"溫漾,聽障畫家,沈氏文化基金扶持藝術家。"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任何表情。
沈硯到得很準時。
身邊跟著程書宜。
兩個人並肩走進展廳,程書宜挽著他的手臂,
親密而自然。
有人低聲議論。
"沈硯的未婚妻?程家那個?"
"那溫漾以後怎麼辦?沈家還管她嗎?"
"人家那叫慈善資助,你想什麼呢。"
我的助聽器捕捉到零碎的字眼。
不完整,但足夠了。
沈硯鬆開程書宜的手,朝我走過來。
"主角躲角落裏幹嘛?"
他在我麵前站定,目光從我的裙子滑到臉上。
然後他伸手,替我攏了攏耳後的碎發。
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旁邊幾個賓客的目光都變了味。
我偏頭避開。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頓了一下。
"怎麼了?"
我抬手比手語:
【主畫撤了,今天看其他的吧。】
他沒接話,隻是沉沉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喘不上氣來。
我轉身走開,把自己塞進了和賓客的應酬裏。
他沒追來。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整晚都黏在我身上。
——
畫展尾聲,有個記者堵住我。
"溫老師,網上有聲音說您是沈家砸錢堆出來的。"
"您的畫技離開沈家的資源就不值一提,請問您怎麼看?"
小何幾乎要衝上去,被我按住了。
我對著鏡頭,平靜地用手語比了一段話。
小何咬著牙翻譯——
"她說:'畫就在牆上,自己去看。'"
人群裏有人低聲笑了。
我在笑聲的間隙裏看見了沈硯。
他端著酒杯站在程書宜身側,嘴角的弧度幾不可察。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自己親手打磨出的作品。
驕傲,占有,理所當然。
——
所有人都散了以後,展廳隻剩我一個人。
我走進儲物間,揭開白布。
畫中的少年靠在門框上,逆著光。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盯著那幅畫,盯了很久。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我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
火苗舔上亞麻畫布邊角的時候,顏料受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少年的輪廓一點一點消失。
最後燒沒的是那個嘴角的弧度。
我蹲在地上看著滿地灰燼,沒有哭。
濃煙觸發了消防警報。
展廳的門被人從外麵猛地撞開。
沈硯站在門口。
他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頭發亂得像被風吹過。
他看見滿地的灰,看見我手裏的打火機,看見殘存的畫框邊角。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溫漾。"
“你把它燒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頭平靜地看著他。
一字一字地比了手語——
【訂婚快樂。】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沈硯,謝謝你這十年。以後我會還的,連本帶利。】
【我要去巴黎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展廳的煙霧報警器還在尖叫。
我摘下脖子上的圍巾,疊好,放到他手裏。
然後我從他身邊走過,走出了展廳。
沒有回頭。
——
淩晨兩點,我在工作室收拾完最後一件行李。
機票是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直飛巴黎。
巴黎的畫廊半年前就發過邀請,那時候我沒答應。
現在沒有理由不答應了。
我把畫室的鑰匙摘下來,放在桌上。
手機早就被我關了。
開機的瞬間,消息列表彈出來——
沈硯的未接來電:23個。
消息:
"你在哪。"
"溫漾,回來。"
"你不要逼我。"
最後一條發在十分鐘前:
"溫漾,你確定要走?"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拎起行李出了門。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到了機場。
值機、托運、安檢。
一切順利得不像話。
我坐在登機口的候機區。
手裏攥著登機牌,看著窗外停機坪上的飛機。
廣播在頭頂響著什麼,我聽不清。
助聽器裏隻有含混的嗡鳴和心跳的回聲。
九點四十。
距離登機還有二十分鐘。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裏全是昨晚的畫麵。
沈硯臉上那道裂縫。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十年了,沈硯在我麵前永遠是妥帖的、掌控一切的。
唯獨昨晚——
"各位旅客請注意,我們非常抱歉地通知您。"
"由於特殊原因,CA1523次航班將延遲起飛,具體時間另行通知......"
我睜開眼。
候機區的乘客開始騷動,有人站起來去櫃台詢問。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登機牌,又看了看航班信息屏。
屏幕上,今天從本市飛往巴黎的四個航班。
狀態欄齊刷刷地跳成了同一個詞——
"延誤。"
全部。
一個不剩。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一種荒謬的直覺從胃裏翻上來。
我正要站起來去櫃台問。
餘光忽然捕捉到候機區入口的方向——
有人大步穿過通道。
是沈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