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任大典上燭火通明,三十六分舵舵主齊聚。
楚明月穿著我的玄色大氅站在高台上,手裏端著一碗血酒,
那是敬曆代少主的血酒,顧十三帶頭舉杯,聲音喊得比誰都響,
“參見新少主!”
我扶著門框站定,一個月不見天日,渾身的傷口結了痂又裂開,囚衣被血浸透又幹透,硬得像一層殼貼在身上,
但我的眼睛比燭火還亮,
鐵鏈還掛在我腳踝上,每走一步都砸在金磚上哐當作響。
滿廳的人齊刷刷回頭,空氣凝固了一瞬。
前排幾個舵主手裏的酒杯掉在地上,碎得清脆。
“師姐。”
楚明月端著血酒的手停在半空。
燭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
“你怎麼上來的?”
我抹掉嘴角的血,牽起嘴角。
“明月,你記不記得,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月下美人’的解法是什麼。”
她的笑容凝在臉上,
“因為我根本沒中蠱,我隻是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我攤開掌心,金線蠱在皮膚下遊走,像一道金色的閃電從虎口躥到指尖。
滿廳嘩然,有人從座位上彈起來,撞翻了案幾。
顧十三撲通一聲跪下了,不是主動跪的,是金線蠱的母蟲威壓,他體內那條“蛇”感應到了上位蠱蟲的氣息,直接壓斷了他的膝蓋。
楚明月退了一步,就一步。
我教了她十年,從拳腳到心法到蠱術,她每一個動作我都了如指掌。
她退這一步,說明她信了,信了金線蠱是真的,信了這一個月的囚禁是我故意放她施為。
“秦叔。”我轉向被吊在梁上的秦斷,揮手間金線脫手飛出,削斷繩索。
秦斷摔在地上,滿臉是血,但他在笑。
楚明月死死盯著我,不再裝溫軟了。
“就算你沒中蠱又怎樣?三十六舵有一半是我的人,你一個人能從地牢爬出來,能從聚義廳殺出去嗎?”
“誰說我是一個人。”
廳外馬蹄聲驟起,三聲馬嘶,夜不收最高傳訊令。
一個披灰色鬥篷的人踏進聚義廳,三十六舵主的臉色全部變了。
那人摘下風帽,露出一張四十來歲的麵孔,眼角一道舊刀疤從左眉劃到右顴骨。
“明月小姐。”他拱手,
“江南沈渡,奉少主之令,在此候了十年。”
楚明月的臉徹底白了,她猛地轉向我,嘴唇在抖,眼眶裏湧上了淚,
我知道她這次不是裝的,她是真的失控了,
“你把他藏了十年?他殺了我全家,你把他藏了十年!”
我看著她,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金磚上,瞬間被蒸發得幹幹淨淨。
“師姐你把我當什麼。”
“我把你當明月,但明月不是太陽,不該燒死所有擋在她麵前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今天我給你一個選擇,殺沈渡,或者交出蠱蟲,你選。”
楚明月坐在少主位上,
滿廳燭火映著她臉上兩道淚痕,她的眼睛從我臉上移到沈渡臉上,又從沈渡臉上移回來。
那眼神我認得,十年前從血泊裏把她抱起來時,她就是這樣看著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個人身上,又怕那個人會把她扔回去。
她緩緩站起來,手中短刀出鞘三寸,刀尖指向我。
“師姐,你剛才說你體內沒有中蠱。”
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卻已經變了味道。
“那如果我現在催動母蟲,你猜你的身體裏,還有沒有沒死幹淨的蠱?”
我左臂的經脈忽然跳了一下。
楚明月的眼睛亮了,她看見了。
“師姐騙人。”
她一把扯開自己衣領,露出鎖骨上密密麻麻的蠱紋,
不是“月下美人”的紋路,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血紅色的蠱紋。
每一道紋路都連著一條經脈,經脈的盡頭是心臟,
“這一個月,我也在養蠱,用我自己的血養的,不叫‘月下美人’,叫‘同命’,母蟲死,子蟲死,師姐,你的金線蠱再強,你舍得殺我嗎?”
聚義廳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盯著她鎖骨上那些血紅的紋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笑了,
“明月,你記不記得十年前我教你的第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