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掛掉電話，把老宋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回到小區，樓下停著一輛二手陝汽德龍，車身上還貼著上一任車主的公司logo，隻簡單刷了個白漆蓋住。宋寧遠靠在新車車頭前，嘴裏叼著根煙，旁邊圍著三個年輕司機。

他說話的聲音很大，像怕整棟樓的人聽不見。

“你們不知道，我那個師父摳到什麼程度。三十塊的盒飯錢，那表情跟他媽割肉似的。”

“那你還跟她跑了一年半？”旁邊有人問。

“沒辦法嘛，學手藝總得交點學費。”宋寧遠笑了一聲，“不過我交的學費夠多了。一年半的運費一分沒少全讓她抽成，抽了多少你們自己算。”

我站在單元門口，手裏拎著剛從車管所拿回來的檔案袋。那幾個年輕司機看見了我，笑聲戛然而止。宋寧遠順著他們的目光轉過頭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抬手理了理頭發，下巴微微揚起來。

“哦，師父來了。正說你呢。”

我走過去，把那疊檔案袋換到另一隻手上。

“寧遠，你剛才說的一年半運費我抽成，現在當我麵再說一遍。”

宋寧遠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攤開手說：“我說了又怎樣？你拿抽成的錢去供你兒子讀書，供你媽住院，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媽住院的報銷單和發票都在抽屜裏鎖著，你想看我現在就可以拿給你看。我供兒子讀書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資，跟那台車沒關係。”

“行了吧師父，”他聳了聳肩，“咱們師徒一場，別弄得太難看。你把話說得這麼滿，那你有沒有收過什麼‘線路補貼’呢？”

我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隻是看著他。

他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輕鬆：“行了師父，你也別難過。你不就是覺得在我身上花了點錢，我應該感恩戴德回來給你賣命嗎？”

“你考A照的六千塊是我墊的。”

“我現在就轉給你。”

他掏出手機，當著我的麵點開微信轉賬，輸入六千，又突然停住了。

“不對啊師父，你說是六千，我當時跟你跑車，每個月給你開車，人工費算不算？現在一個A照司機底薪八千起步，我給你開了一年半，你給我發過一分錢工資嗎？真要算的話，你還倒欠我十幾萬。”

傍晚七點多，樓道裏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老宋一家三口正在往那台德龍上裝行李。

老宋搬著一個紙箱子，箱子底破了個洞，掉出來一包紅棗和一袋奶粉，是他老婆坐月子時我送的。

宋寧遠坐在駕駛座上調試後視鏡，他爸彎腰去撿，他按了按喇叭催他爸快點。

他老婆也跟出來了，懷裏抱著孩子站在單元門口，抬頭看了一眼我家窗戶。

目光和我撞上，她嘴唇動了動，然後快速別過臉去，抱著孩子鑽進了車裏。

我和老宋做了十年鄰居。

他媳婦坐月子，我燉了雞湯端過去；他家孩子滿月，我包了紅包；他下崗那年求我帶他兒子入行，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現在他們搬走了。

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