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家跑長途貨運的，隔壁老李家的孩子高中輟學在家，老李求我帶帶他。

我帶他考了A照，手把手教他跑路線、認客戶、算成本，兩個人一台車跑了一年半，收入全平分。

唯一條件是，等他路線熟了，跟我搭班再跑一年，等我兒子大學畢業工作了，這台車就交給他。

直到他拿到了自己第一台二手車那天，在貨運司機群裏發語音：“跟了師父一年半，錢沒賺幾個，倒欠了一輩子人情。老子自己買台車，還非要我再給他白幹一年？”

他翻出了第一次跟車我給他買飯的轉賬，三十塊。

那次帶他去新疆，車壞在路上，修車花了兩萬，我一分沒讓他出。

我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然後我看了一眼自己那台剛去年檢、準備交給他的車。

不知道他二手車行那筆分期，供不供得上。

......

手機震了三下。

淩晨兩點十七分，貨運APP推送了一條新評價。

是那個跟了我一年半的徒弟發的。

“跟了個師父，除了會開個車什麼也沒教會我。一年半時間全浪費了。”

往下滑，他補了一條：“最搞笑的是，還非要我再給他白幹一年。拿我當免費勞動力呢？”

配圖是一張微信轉賬截圖。

他第一次跟車跑新疆線，我在服務區給他轉了三十塊買飯錢。

我盯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那趟新疆線，車在無人區拋錨，半夜零下二十度，我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裹在他身上，穿著單衣鑽到車底下修了四個小時。

拖車費花了一萬二，修車花了八千，回來我一分沒讓他攤。

APP裏陸續彈出司機的回複。

“老鬱帶出來的徒弟？白眼狼啊。”

“鬱姐跑青藏線的時候這小子還穿開襠褲呢。”

我沒往下翻，關掉手機，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拍了拍臉。

手機又亮了。是貨運群裏老劉發的語音。

“鬱姐，你那個徒弟在群裏說你壞話，說你收他當徒弟就是為了多個人頭吃線路補貼。你要不要出來說兩句？”

我打了三個字：不用了。

然後把手機扔進抽屜裏，走到陽台上點了根煙。

樓下車棚裏空著一個車位。

那台陪了我八年的解放J7，上個星期剛做完年檢，換了四條新輪胎，做了全車保養。

我本來打算下個月把車鑰匙交給宋寧遠。

他考A照是我墊的錢，說等他掙錢了再還，到現在我也沒提過。

跑車這一行拜師學藝，徒弟跟師父跑兩年是行規。

我隻讓他跟一年半，到期了再搭班一年，幫我帶個剛入行的小夥子。

我兒子明年大學畢業，等他工作穩定了，這台車就過戶給他。

這個條件，我跟老宋說得清清楚楚，他也點了頭。

現在想想，我連個協議都沒簽。

和老宋做了十年鄰居，我覺得那些東西寒磣。

第二天一早，我去車管所把車過戶到我兒子名下。

剛填完表，老宋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鬱嵐，寧遠那孩子說的那些話，我看見了。你別往心裏去，他年輕不懂事。”

“宋哥，咱們做鄰居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

“這十年，這台車養活了我們一家三口，還幫著寧遠入了行。現在寧遠自己買了車，翅膀硬了，我在他眼裏就成了隻值三十塊錢的絆腳石。”

老宋的聲音有點發幹：“鬱嵐，那個截圖不一定是寧遠發的。現在網上亂得很，說不定是有人冒充。”

“那就當是冒充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