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船在岔路口停了下來,似乎在等前麵的船通過狹窄水閘。
旁邊,恰好也泊著一艘船,是從周家碼頭方向開過來的。
是周闊的幾個兄弟。
“闊哥今晚可是抱得美人歸了,就是可憐夏夏姐,還在水閣裏吹冷風吧?”
一個促狹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是周闊的笑聲,帶著幾分得意和篤定。
“她水性比我還好,閉著氣都能摸幾條魚烤了吃,餓不著。”
“再說,夏夏最明事理,等明天我去水閣接她,把娜娜的事跟她一說,她肯定能理解我。”
“畢竟娜娜一個弱女子,要真嫁給那個放排的粗人,這輩子就毀了,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可是闊哥,夏夏姐真能自己遊回去?”
“今年端午下了這麼大的雨。”
夥計的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確定。
“沒事,夏夏水性好,這會兒估計已經遊回岸上罵街了。”
“她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兩句好話就哄好了。”
周闊笑得很輕鬆。
“也是。”
眾人附和著。
“夏夏姐對您可真是死心塌地。”
船艙裏,我端著那隻已經冷掉的茶杯,一動不動。
原來,在他心裏,我就是那個可以被犧牲的明事理的人。
原來,我的堅強,我的水性,都成了他心安理得拋棄我的理由。
因為我能自己遊上岸,所以我活該被留在冰冷江上。
因為姚娜柔弱,所以她就值得擁有我耗盡心血造出的船,和我苦等三年的男人。
“阿闊,夏夏姐......真的不會生氣嗎?”
姚娜的聲音從周闊身後傳來,怯生生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她生什麼氣?”
周闊的語氣理所當然。
“她最善良了,知道是救人,隻會替你高興。”
“等回頭,我再給她造一艘更好的,這事就過去了。”
我聽著,忽然很想笑。
再造一艘?
他知不知道,為了這艘船,我熬了多少個日夜,手上添了多少道傷口?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我懂事,我善良,我不會怪他。
水閘那邊傳來放行的信號。
周闊的船動了。
他站在船頭,目光不經意掃過我們這艘黑船。
這一次,他的視線在船艙口停了足足兩秒。
夜色很濃,他看不清我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嫁衣的纖細背影。
或許是那身紅的刺眼的嫁衣,讓他覺得有些眼熟。
他微微蹙眉,似乎想開口問什麼。
“阿闊。”
船艙裏,姚娜又叫了一聲,聲音裏帶上哭腔。
“江水晃的我頭暈,想吐......”
周闊臉上那點疑慮瞬間散了。
他立刻轉身,大步跨回艙裏,緊張的問:
“怎麼了?哪裏不舒服?我馬上讓船靠岸。”
他再也沒有回頭。
我們的黑漆船,也在此時緩緩開動,駛入通往徽州的航道。
與他的船,背道而馳。
我靜靜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慢慢抬手,脫下了身上那件繡了三年的嫁衣。
針腳細密,鴛鴦成雙。
我把它疊的整整齊齊,放在船板上。
輕輕一推。
那團鮮豔紅色,無聲沉入漆黑江心。
嫁衣沉下去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問:
“葉姑娘,不後悔?”
我抬眼,看見徽州水道盡頭,一線天光破開夜色。
燈滅船走,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