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在三年前的冬天,答應嫁給周闊的。
那年水鄉遭遇百年不遇的寒潮,江麵結了薄冰。
我在船塢搬運木料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掉進了冰窟窿裏。
刺骨江水瞬間裹住我,我以為自己要死了。
是周闊,想都沒想就跟著跳了下來。
他把我從水裏撈上來,用他身上唯一幹著的內衫把我裹住,自己凍的嘴唇發紫,牙齒一直打顫。
他抱著我說:
“夏夏,隻要你沒事,我拿命換都行。”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男人值得我用一生去交付。
從那天起,我開始為我們的婚事做準備。
他說,他要給我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讓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閉嘴。
他說,水鄉最重規矩,一艘氣派的婚船,比十裏紅妝都重要。
我信了。
我把過去所有積蓄都拿了出來,又在船塢簽了三年的長工契,沒日沒夜幹活。
手上磨出的繭子,一層蓋著一層。
腰背因為長期彎著身子刨木,落下了毛病,陰雨天就疼的直不起來。
周闊心疼的給我揉腰,說:
“夏夏,再等等,等船造好了,你就再也不用吃這份苦了。”
“以後,你就在家繡繡花,做做飯,當我的周太太。”
我趴在他懷裏,想著那樣的日子,覺得身上所有的疼,都值了。
船造好的那天,他比我還高興,繞著船走了好幾圈,摸了又摸。
他說:
“夏夏,這是我們倆的船,是我們倆的家。”
他帶回了姚娜。
他說,姚娜是遠房親戚家的妹妹,從小體弱,來水鄉養病。
他說,家裏老宅潮氣重,不適合養病,想讓她暫時住到我們岸上的新房裏。
那套新房,是我用造船剩下的邊角料,一點點打了家具,一筆一畫布置起來的。
我有些不情願。
周闊便揉著我的頭發,語氣溫柔如舊:
“夏夏,你最通情達理了,總不能看著小姑娘一個人在外麵受苦吧?就住幾個月,等她病好了就走。”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於是,我繼續住在船塢邊簡陋的工棚裏,守著我的船,繡我的嫁衣。
而姚娜,住進了我未來的家裏。
她用著我打的梳妝台,睡著我鋪的婚床。
周闊每天收工後,都會去岸上看看她,給她帶鎮上最好吃的糕點,陪她說說話。
回來時,他帶著一身不屬於我的香粉氣,疲憊的對我說:
“夏夏,今天又累了吧?”
我笑著搖頭,把熱好的飯菜端給他。
現在想來,我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懂事到,親手把他一次次推到了另一個女人身邊。
黑漆船的船速慢了下來。
船頭的男人開口:
“前麵是岔路口,一條去徽州,一條去蘇杭,你想去哪兒?”
我愣了一下。
我從沒想過,除了周闊身邊,我還能去哪兒。
這三年,我的世界隻有船塢,隻有他。
“去徽州吧。”
我聽到自己說。
我繡的嫁衣上,有幾朵雲紋,是仿著一本徽州畫冊上的樣子繡的。
那就去看看,真正的雲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