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江嶼公司出來,天又陰了。
江城今年的雨季格外漫長。
許茉把車鑰匙交給我的時候,看了看我的臉色。
“你這臉白得跟紙一樣,跟那個姓江的吵架了?”
我搖搖頭。
“沒有。”
不僅沒有吵架,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沒有。
我們隻是平靜地,走向了那個注定倒計時的終點。
下午四點,天已經黑得像鍋底。
暴雨如注。
我開車去郊區的老房子。
那是我媽留給我唯一的遺產,裏麵放著她生前用過的一些舊物。
物業打電話說,那邊地勢低,地下室進水了。
我趕到的時候,水已經淹到了小腿肚。
我一個人在冰涼的臟水裏泡了兩個小時。
把那些裝著舊相冊和日記本的箱子一個個搬到樓上。
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泥水,凍得直打哆嗦。
車子開到半路的一條輔道上,突然熄火了。
積水太深,排氣管進了水。
周圍沒有路燈,隻有暴雨砸在車頂的巨大轟鳴聲。
我拿出手機。
電量還剩15%。
我撥通了江嶼的電話。
這是我在這七年裏,遇到麻煩時最本能的反應。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舒禾。”
江嶼的聲音很雜亂,背景裏似乎有人在爭吵,還有人在哭。
“江嶼,我的車在南環路拋錨了。”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冷得發僵。
“雨很大,這裏打不到車,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緊接著,傳來艾桃崩潰的大哭聲。
“我不活了!這筆錢我根本賠不起,讓我去死好了!”
江嶼的聲音立刻變得嚴厲而焦急。
“你給我下來!站在窗戶邊幹什麼!”
然後,他對著電話快速說道。
“舒禾,小艾負責的一個項目出了大紕漏,給公司造成了嚴重損失。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在天台上鬧著要跳樓。”
“我走不開。”
他頓了頓。
“你自己叫個拖車吧,或者打車回來,錢我來報銷。”
“就這樣,我先掛了。”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我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
突然覺得,車廂裏的溫度比外麵的臟水還要冰冷。
我沒有再打過去。
也沒有叫拖車。
我推開車門,走進了暴雨裏。
雨水瞬間將我澆透。
我一個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水,一步一步地往有光的地方走。
走了大概三公裏,才在一家便利店門口打到了一輛車。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屋子裏一片漆黑。
我沒有開燈。
徑直走進臥室,拉開衣櫃,拿出一個行李箱。
我隻拿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和幾樣必需品。
江嶼給我買的首飾,包包,我一樣都沒動。
全部整齊地擺在原來的位置。
收拾完行李,我走到書房。
打開電腦,打印了一份文件。
然後坐在書桌前,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姚舒禾。
字跡工整,沒有一絲顫抖。
我把那份文件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茶幾上。
旁邊壓著那把江嶼送我的備用鑰匙。
做完這一切,我拉著行李箱,走出了這個我住了七年的家。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的心,徹底空了。
第二天淩晨。
江嶼拖著疲憊的身體打開家門。
他剛把艾桃安撫好,送回了出租屋。
“舒禾,我回來了。”
他一邊換鞋一邊喊。
屋裏沒有人回應。
他皺了皺眉,按開客廳的燈。
一眼就看到了茶幾上的那份文件。
他走過去,拿起那幾頁紙。
隻看了一眼,他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死死盯著離婚協議。
視線落在右下角那個黑色的簽名上。
心底猛地竄起一陣慌亂。
就在那一秒。
他頭頂那個原本已經跌破百天的數字,突然詭異地閃爍起來。
【89天12小時05分鐘。】
變成了【125天7小時30分鐘。】
第一次,反向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