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休時間。
十二點十分,公司樓下的廣場上。
這個廣場不大,大概一千多平米,鋪著灰色的地磚,中間有一個圓形的花壇,花壇裏種著幾棵半死不活的冬青樹。
廣場的一側是公司所在的金茂大廈,另一側是一條雙向兩車道的小馬路,對麵是一排底商。
午休時間,廣場上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有幾個穿著外賣服的騎手蹲在花壇邊上刷手機,有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花壇旁邊曬太陽,還有幾個從對麵寫字樓裏出來覓食的白領,手裏捧著盒飯,邊走邊吃。
江辰站在廣場中央,脫下了外套。
小劉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江辰的手機和外套,臉上寫滿了不安。
“辰哥,你真要做?”小劉壓低聲音,“這麼多人看著呢,多丟人啊。”
“有什麼丟人的?”江辰反問,“不就是幾個俯臥撐嗎?”
“四十個呢,又不是四個。”
“四十個和四個,都是俯臥撐。”江辰說著,開始活動手腕和腳踝。
公司的同事們三三兩兩地從大樓裏走出來,在廣場邊上站成了一排。
不是所有人都想看熱鬧,但蔡青發了通知“請所有同事到廣場觀摩體能訓練,以示警示”。
不去就是不服從管理。
所以大家都來了,有些人站在遠處低頭玩手機,有些人靠在牆上聊天,有些人則光明正大地站在最前麵,等著看好戲。
蔡青站在最前麵,雙手抱胸,旁邊站著張力。
張力手裏拿著一杯奶茶,一邊吸一邊笑:“蔡哥,你說他能做多少個?四十個呢,別到時候做了十個就趴下了。”
“趴下就重新做,”蔡青說,“做到做完為止。”
小劉聽到這句話,咬了咬牙,但忍住了。
今天陽光不算毒辣,但正午的光線照在江辰身上,還是能看清他身體的輪廓。
他身材偏瘦,但算不上單薄,肩膀和手臂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還算結實。
廣場上路過的行人開始停下來看了。
一個外賣騎手摘下頭盔,指著江辰問旁邊的人:“這哥們幹嘛呢?健身?”
“不知道,可能是搞行為藝術的吧。”他的同伴說。
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停下來,捂住嬰兒的眼睛,但自己卻看得目不轉睛。
幾個捧著盒飯的白領站住了,一邊嚼著米飯一邊看。
“脫了上衣在廣場上做俯臥撐,這是被人整了吧?”
“肯定啊,你沒看那邊站著一排穿襯衫的人嗎?應該是公司的懲罰。”
“嘖嘖,這公司也太缺德了吧。”
議論聲從四麵八方飄過來,但江辰充耳不聞。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地上,調整了一下呼吸。
蔡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了計時器。
“準備好了嗎?”他問。
江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開始吧。”他說。
第一個俯臥撐。
他彎下手臂,身體下沉,胸口幾乎貼到地麵,然後發力推起。
標準。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他做得不快,但每一個都做得很標準。腰背挺直,不下塌也不拱起,手臂彎曲的角度到位,下落的時候控製速度,起來的時候幹脆利落。
小劉在旁邊蹲下來,默默地數著。
“五、六、七、八......”
蔡青一開始還翹著嘴角,但做到第十五個的時候,他的笑容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他本來以為江辰做了十個就會開始搖搖晃晃,做到二十個就會趴在地上起不來。
但從江辰的動作來看,他的體力遠遠不止四十個的水平。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江辰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汗水順著鼻尖滴在地上,在地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印。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但沒有停下來,甚至沒有減速。
路過的行人越來越多了。
“加油!還有二十個!”
“這哥們練過啊!動作太標準了!”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做到三十五個的時候,江辰的手臂開始微微發抖了。
他的臉因為充血而發紅,脖頸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從下巴滴落,在地上彙成了一小攤水。
但他沒有停。
蔡青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從一開始的得意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他不知道該希望江辰做完還是做不完。
做不完的話,他可以繼續嘲諷,繼續羞辱。
但做完的話,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完成了懲罰,那就意味著蔡青手裏少了一張牌。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小劉激動道:“四十個!辰哥,四十個做完了!”
江辰沒有站起來。
他撐著地麵,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看著蔡青。
汗水從他的額頭流進眼睛裏,他眨了眨眼,但沒有去擦。
“蔡主管,你說差四萬,四十個。但我剛才想了想,我上個月差的應該不止四萬。五萬的目標,我完成了一萬,差了四萬沒錯,但前兩個月我也有沒達標的部分,要不要一起算了?”
蔡青愣住了。
張力手裏的奶茶杯子差點掉地上。
廣場上的同事們也愣住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有人主動要求增加懲罰。
“你......你什麼意思?”蔡青的聲音有些不利索了。
“我的意思是,”江辰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調整了一下雙手的位置,“湊個整吧,五十個。”
他說完,不等蔡青反應,繼續做了起來。
“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廣場上徹底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光著膀子的年輕人,一下一下地做著俯臥撐,汗水從他的後背流下來,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做得很慢,但很穩。
每一下都標準,每一下都到位。
沒有偷工減料,沒有投機取巧。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第五十個俯臥撐做完,江辰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撐著地麵,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但他做完了。
五十個。
標準俯臥撐。
連續不斷。
江辰慢慢地站了起來。
小劉趕緊衝上去,把他的外套披在他身上,扶住他的胳膊。
“要不要喝口水?”
江辰接過小劉遞來的水,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流下去,跟汗水混在一起。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水瓶還給小劉。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蔡青。
江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蔡主管,五十個,做完了。”
蔡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因為江辰的眼神讓他不舒服。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挑釁。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像是在看一隻困在籠子裏的老鼠。
蔡青的後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他打了個寒顫。
但他很快穩住了自己。
他不能在這麼多人麵前示弱。
“哼,”蔡青冷笑了一聲,色厲內荏地說,“五十個俯臥撐而已,有什麼好得意的?你要是覺得這就夠本了,那你可想錯了。下個月,你還會再來。除非你能完成業績,或者你主動辭職。”
江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容,隻是一種輕微的、肌肉的自然反應。
“蔡主管,做人要是太過分,下場通常都很慘。”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蔡青和旁邊幾個人能聽到。
但蔡青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後背的冷汗又多了幾分。
他說不清為什麼,但他覺得江辰說的不是一句空話。
是真的。
這個每天被他穿小鞋、羞辱、折騰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他看不透的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害怕。
江辰沒有再說什麼。
他穿好外套,從小劉手裏接過背包,轉身朝著公司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算快,但步伐很穩。
廣場上的同事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小劉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蔡青。
蔡青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張力湊過來,低聲說:“蔡哥,他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蔡青沒回答。
他盯著江辰的背影,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大樓的入口處。
“走,回公司。”他說,聲音有些發緊。
張力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蔡青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大樓。
廣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