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劉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辦公室裏隻剩下幾個人,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江辰還在打電話,聲音沙啞但語氣平穩。
小劉沒說話,坐回自己的工位,開始收拾背包。
他一直在等。
等其他人走。
六點十分,王浩走了。
六點十五,陳思思和趙姐一起走了。
六點二十,李陽也走了。
辦公室裏隻剩下江辰和小劉。
還有遠處保潔阿姨拖地的聲音。
小劉站起來,走到江辰的工位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他的表情很嚴肅,嚴肅到江辰看到他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怎麼了?”江辰摘下耳麥,轉過來看著他,“肚子還疼?”
“辰哥,我跟你說個事。”小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江辰需要湊近才能聽清楚。
“你說。”
“剛才在洗手間,我聽到蔡青和張力說話了。”
江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隻是微微歪了一下頭,示意小劉繼續說。
小劉把在洗手間聽到的對話,一句一句地告訴了江辰。
說完之後,他盯著江辰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到憤怒、震驚、或者至少是某種情緒。
但他什麼都沒看到。
江辰的表情依然平靜,平靜得像一麵沒有風的湖。
他甚至笑了一下。
“辰哥,你不生氣?”小劉有些難以置信,“他們要害你啊!讓你背黑鍋、賠錢!這已經不是穿小鞋了,這是害人。”
“我知道。”江辰打斷了他。
“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江辰靠在椅背上,“周誌濤從假進口貨那件事之後就看不慣我了,他知道我擋了他的財路,那個假進口產品他肯定還是會賣,但我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拆穿了他,他麵子上過不去,心裏肯定記恨。”
小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江辰繼續說,“蔡青這些手段,一點都不新鮮。穿小鞋、跑腿、爛客戶——這些都是明麵上的。背黑鍋那招,我也早就想到了。他們要是真想搞我,肯定會在某個項目或者某筆交易上做手腳,把鍋甩給我。”
“那你不擔心?”小劉的聲音有些急了,“萬一他們真搞成了呢?你真要賠錢?”
江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小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謝什麼呀,咱倆誰跟誰。”
“但我跟你說實話,”江辰的聲音也壓低了,“我不擔心。不是因為我不怕被陷害,而是因為我根本不在乎這份工作。”
小劉愣住了。
“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江辰重複了一遍,“你知道我現在每個月的被動收入是多少嗎?四萬多。就算我明天辭職,我也不會餓死,不會交不起房租,不會吃不起飯。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已經不是生存的必需品了。”
小劉的瞳孔放大了。
“辰哥,你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這種玩笑?”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蔡青和周誌濤想怎麼折騰,我無所謂。我不主動辭職,是因為我不想讓他們得逞,憑什麼他們想讓我走我就得走?我要走,也是我自己想走的時候走。”
小劉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江辰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說大話,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完全的、從骨子裏不在乎。
......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第二個月的月初。
這一天是公司的業績盤點日,每個月的這一天,所有銷售都要把自己上個月的業績彙總上報,然後由主管統計、排名、公布。
然後,獎勵該獎勵的,懲罰該懲罰的。
上午十點,會議室。
這一次,所有人都到齊了。
不光是蔡青那個小組,而是整個公司的銷售團隊——三個小組,加起來二十多個人。
會議室裏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靠在牆上,有人趴在桌上打哈欠。
周誌濤坐在最前麵,麵前放著一杯茶,茶還冒著熱氣,但他一口沒喝。
他的表情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就是一種“例行公事”的冷淡。
蔡青站在白板前麵,手裏拿著一份打印好的業績排名表。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一下,”蔡青拍了拍手,會議室裏的嘈雜聲漸漸平息,“按照慣例,月初第一天,我們做上個月的業績盤點。成績我已經彙總出來了,直接從第一名開始念,大家可以對照著自己的數字聽。”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第一名,張力,上個月總銷售額十二萬八千元,提成一萬五千三百元。獎勵公司現金一萬元。”
會議室裏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張力坐在前排,嘴角掛著一個得意的笑容,站起來從蔡青手裏接過了一個厚厚的紅色信封。
他故意把信封舉高了晃了晃,像是在展示戰利品。
“第二名,王浩,銷售額九萬兩千元......”
“第三名,陳思思,銷售額七萬六千元......”
蔡青一個一個往下念,大部分人的銷售額都在五萬到十萬之間。
念到第六名的時候,數字開始往下掉了,四萬多、三萬多的都有。
小劉的名次是第十一名,銷售額兩萬八千塊,不上不下,剛好卡在中間,不會被獎勵,也不會被懲罰。
蔡青念完了第十二名之後,停了一下。
他翻了翻手裏的紙,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後一名,”他的聲音慢了下來,“江辰。”
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最後排角落裏的江辰。
江辰靠在椅子上,雙手抱胸,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上個月總銷售額,一萬零三百塊。”蔡青念完這個數字,故意停頓了一會兒,讓這個數字在會議室裏回蕩。
一萬零三百。
連公司定的最低標準——三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江辰,”蔡青放下手裏的紙,轉過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我們公司唯一一個銷售額低於兩萬的。不隻是我們組,是整個公司。”
他說的每個字都像是在江辰臉上扇了一巴掌。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在全公司二十多個銷售裏,你是最差的那一個。最差的。”
周誌濤坐在前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自始至終沒有看江辰一眼。
小劉坐在江辰旁邊,身體繃得很緊,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說什麼,但又被他死死壓住了。
“一萬零三百,”蔡青搖了搖頭,“江辰,你在公司三年了,這個成績,說實話,我覺得丟人。你不覺得丟人嗎?”
江辰看著他,不說話。
“你上個月打了多少個電話?我看了係統記錄,七百多個。七百多個電話,就做了一萬塊錢的業績?平均七十個電話出一單?這個轉化率,說出去我都替你害臊。”
江辰依然不說話。
他的沉默像一麵牆,蔡青的每一句話撞上去,都彈了回來,沒有任何回響。
蔡青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
他本來以為,當著全公司這麼多人的麵,用這種羞辱的方式刺激江辰,江辰肯定會受不了——要麼拍桌子走人,要麼跟他吵起來。
不管哪一種,他都能順勢把事情鬧大,讓江辰“主動辭職”。
但江辰沒有。
他就像一塊石頭,扔再多的話過去,他都不接。
蔡青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個策略。
“行,成績的事先說到這。”他拿起那份懲罰細則,“按照公司的規定,連續兩個月業績不達標的員工,需要接受體能訓練,也就是去廣場上做俯臥撐。數量是,每差一萬銷售額,做十個俯臥撐。”
他低頭算了算。
“江辰,你的業績目標是一個月五萬。你完成了一萬零三百,差了差不多四萬。按照四舍五入,算你差四萬。那就是四十個俯臥撐。”
他抬起頭,看著江辰,嘴角掛著冷笑。
“今天中午,午休的時候,咱們去廣場上做。不耽誤大家工作。”
他說完,等著江辰的反應。
江辰終於開口了。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
蔡青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江辰會這麼幹脆地答應。
他本來以為江辰會找借口、會抗拒、會求情。
任何反應都比這個“好”字好對付。
“行,”蔡青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