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忙碌的上午

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的辦公室，周一上午，永遠是最難熬的。

江辰把耳麥往頭上一套，深吸一口氣，對著屏幕上跳出來的下一個號碼，用他已經練了無數遍的“熱情但不討人厭”的語氣開口。

“喂，您好，請問是王女士嗎？我是健康人生保健品公司的健康顧問小江，打擾您兩分鐘，我們公司最近推出一款專門針對中老年人群的氨糖軟骨素......”

“不需要。”

啪，掛了。

江辰麵無表情地劃掉這個號碼，下一個。

“喂，您好，請問是李先生嗎？是這樣的，我們公司......”

“你們這些賣保健品的煩不煩？我爺爺都被你們騙了八千多塊錢了！再打過來我報警了！”

啪，又掛了。

江辰深吸一口氣，繼續。

“喂，您好......”

“嘟嘟嘟......”

連撥了七個號碼，七個都是秒掛。第八個終於有人願意聽了，是一個說話慢吞吞的老太太，江辰花了五分鐘給她介紹產品，老太太“嗯嗯嗯”地聽了半天，最後來了一句：“行，我知道了，等我兒子回來我問他一下啊。”

然後掛了。

等於白說。

江辰摘下耳麥，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一直在閃的日光燈管，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又幹又疼。

他已經連續打了一個半小時的電話了。

從早上九點上班到現在，十一點半，中間隻休息了十分鐘去上了個廁所。

打了三十多個電話，接通的大概二十個，願意聽他講完的不到五個，真正感興趣的——零。

零。

一個都沒有。

他端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寡淡無味，泡的那顆胖大海還沒完全化開，半透明的膠狀物在水裏浮浮沉沉，像一隻溺水的海蜇。

旁邊的工位，小劉也在打電話。

他的聲音比江辰還啞，說話的時候能聽到嗓子眼裏那種“沙沙”的摩擦聲，像砂紙磨木頭。

“喂......您好......對，我們是......嗯......好的......打擾了。”

掛了電話，小劉也把耳麥摘下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辰哥，”他轉過頭來，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裏寫滿了疲憊，“你說咱們這個月能完成業績嗎？”

“你覺得呢？”江辰沒回答，反問了一句。

“我覺得懸。”小劉實話實說，“這個月都快過半了，我才做了兩單，加起來不到三千塊的提成。組長定的目標是每個人每月至少五萬銷售額，我這還差著十萬八千裏呢。”

江辰又喝了一口胖大海水，苦的。

“我那保溫杯裏泡的什麼呀？給我也來點。”小劉湊過來看了一眼。

“胖大海。嗓子受不了了。”

“我也得去買點了，”小劉揉了揉喉嚨，“這幾天打電話打得我都不想說話了。昨天晚上回家，我女朋友給我發綠泡泡，我都是用打字回的，實在不想開口。”

江辰笑了笑，把保溫杯遞過去：“來一口？”

小劉也不客氣，擰開蓋子就喝了一大口，然後皺著眉把杯子還回來：“這也太難喝了，跟喝膠水似的。”

“管用就行。”

江辰把保溫杯放到一邊，拿起手機，靠在椅背上，想刷會兒朋友圈放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第一條就是楊軍發的。

【楊軍】：真是邪了門了，店裏生意明明還行，每個月的流水也不少，但到了月底一算賬，就是剩不下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偷偷吸我的血一樣。煩死了！順便說一句，剛提的海鷗被電動車蹭了，保險杠裂了一道口子，修了好幾百。這車買來就沒順過，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

配圖是一張比亞迪海鷗的前保險杠照片，白色的車身上有一道黑色的裂痕，從保險杠的側麵一直延伸到霧燈的位置，看著確實挺心疼的。

江辰盯著這條朋友圈，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偷偷吸血”？

這個詞用得太精準了。

楊軍當然不知道，每個月他都會被超級收租係統抽掉一部分錢，交給江辰當汽車的租金。

你越愛惜它，就越舍不得賣掉它。

你越舍不得賣掉它，我就越能穩穩當當地收租。

修吧，使勁修。

江辰給楊軍的朋友圈默默點了個讚，然後繼續往下劃。

下一條，是鄭薇薇發的。

【鄭薇薇】：開店第五天，忙到飛起！午飯都沒時間吃，但是看到店裏坐滿客人的樣子，再累也值得！自己當老板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加油加油！

配圖是兩張照片。

第一張是美甲店的內部，四張美甲桌全坐滿了人，鄭薇薇正蹲在一個客人旁邊幫她塗指甲油，側臉的線條很好看，頭發紮起來別在耳後，露出專注的表情。

照片應該是周倩拍的，角度找得不錯，燈光也打得好，把店裏那種忙碌而溫馨的氛圍拍出來了。

第二張是鄭薇薇和周倩的合照，兩個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比心。

鄭薇薇笑得很燦爛，露出八顆牙齒。

周倩更誇張，直接把舌頭吐出來了，手裏還舉著一杯奶茶。

身後的櫃台上擺滿了甲油膠和工具，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開業大酬賓”海報。

江辰看了一眼評論。

“婚介所小美”評論道：“你現在不去婚介所相親啦？上次那個相親對象怎麼樣了？”

鄭薇薇回複了這條評論：“哪有時間相親啊！店裏忙死了！再說了，我現在也是有事業的人了，不著急找對象！”

江辰看到這條回複，挑了一下眉。

不著急找對象了？

有意思。

上個月還急著到處相親找冤大頭，這個月就成了“有事業的人了”。

人的轉變速度，有時候真的比翻書還快。

不過這也符合他的預期。

隻有你們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美甲店裏，拚命幹活、拚命賺錢，我才能安安穩穩地收租和分成。

你們要是天天想著相親找對象，哪有心思經營店鋪？

江辰給鄭薇薇的朋友圈也點了個讚，然後鎖了屏。

就在江辰把手機放回桌上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敞開，露出一截金鏈子。

頭發梳得油光發亮，蒼蠅站上去都得劈叉。

此人便是公司老板，周誌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