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遼東第一課
大軍走了二十天才到遼東。
越往東走,天越冷。三月中旬的長安已經開了杏花,遼東的山上還積著雪。杜荷騎在黃驃馬上,把狐裘裹了又裹,膝蓋上塗了三層生薑膏還是凍得發僵。他從小到大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在現代他最遠的“遠征”是從出租屋坐地鐵去寫字樓。在這副杜荷的身體裏,他吃過最大的苦是被打了二十杖在一個溫暖的公主府裏養了一個多月。
遼東不是這樣的。
這裏沒有公主府,沒有薑膏,沒有青蘿端上來的銀耳湯。隻有凍得硬邦邦的幹糧、結了冰碴的冷水、和一到晚上就往骨頭縫裏鑽的風。
大軍的臨時行營設在安市城西南方向四十裏的一片河穀裏。三十萬人沿河紮營,篝火連成了一條望不到頭的火龍。杜荷的帳篷在參讚營的最外圍,挨著輜重營的後門。隔壁就是糧草堆,半夜能聽見老鼠啃麻袋的聲音。
薛仁貴把自己的鋪蓋放在帳篷門口,用身體堵著最冷的風口。杜荷讓他睡進來,他搖頭。
“我睡外麵。”他說,“在左衛夥房的時候,我睡灶台下麵,比這兒冷。”
杜荷沒有再勸。他把杜如晦的筆記放在枕邊,借著帳外篝火的微光,翻到武德五年那幾頁。杜如晦隨李世民征王世充,在洛陽城外駐營三十七天。筆記裏寫滿了糧草調度、地形分析、敵軍動向。但有一頁隻寫了四個字:夜裏不敢睡。
杜荷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他爹當時已經是秦王行軍長史,掌管整個秦王府的軍政文書。在洛陽城外三十七天的圍城戰裏,所有人都在等他爹的糧草調度令。一個數字算錯,前線就要斷糧。一斷糧,圍城的十萬大軍就會潰。他爹不敢睡。不是怕死。是怕死人。
杜荷把筆記合上,閉上眼睛。帳外的風嗚嗚地響,像一群老人在哭。
來遼東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之前他對李世民說的那些戰術理論,繞城打建安、斷糧道、打後勤,在紙上說得頭頭是道,但到了真實的戰場,光是跨過這片凍得發硬的土地把這三十萬人喂飽,就已經是地獄級別的難度。
第二天一早,參讚營開第一次軍務會。
主持軍務會的是兵部侍郎岑文本。五十歲出頭,瘦得像一把刀。他站在輿圖前麵,用一根竹鞭逐條核對糧草調度的數據。杜荷坐在最角落裏,手裏拿著一塊炭條,在膝蓋上鋪了一張紙記錄要點。
岑文本念到第二十條的時候,停住了。
“安市城的存糧。情報司估的是三十萬石。”
旁邊一個正六品的參讚立刻接話:“三十萬石夠安市城守軍吃兩年。如果要圍城,我軍的糧道壓力會很大。”
“不是三十萬石。”杜荷的聲音從角落裏傳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他站起來,把那張紙從膝蓋上拿起來。
“隋大業七年宇文述圍平壤時,高句麗全國的存糧大概在一百二十萬石左右。其中平壤占了一半,安市城占了三成,建安占了兩成。那是三十多年前的數據。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高句麗一直在備戰。他們知道大唐遲早要打過來。所以從貞觀初年開始,高句麗就把南部的糧草逐步往北移。這三十萬石的數據,至少少了十萬石。”
帳裏安靜了兩息。
岑文本用竹鞭敲了敲輿圖,“你怎麼知道高句麗南糧北移?”
“前朝留下的檔案裏有記錄。”杜荷不能說自己在現代看過相關的考古文獻,“隋末唐初,高句麗的稅賦製度改了三次。每一次改都是為了把糧食從南部平原往北部山城集中。這一點在戶部的隋代田賦檔案裏有記載。鄭仁泰鄭郎中幫我核對過。”
他把鄭仁泰的名字搬出來,是故意的。岑文本跟鄭仁泰是同榜進士。武德七年的榜。
“鄭仁泰?”岑文本看了杜荷一眼,目光跟剛才不太一樣了,“他幫你核的?”
“是。”
岑文本沒有繼續問。他用竹鞭在輿圖上重新標注了一個數字:四十萬石。
軍務會散了之後,杜荷正要回自己的帳篷,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杜參讚,留步。”
杜荷轉過身。說話的是剛才那個正六品的參讚。三十出頭,長得白白淨淨,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軍袍,腰間掛著一條白玉佩。他朝杜荷走過來,臉上掛著一種很標準的微笑,嘴角剛好翹到讓人覺得他在笑,但眼睛裏一點笑意都沒有。
“在下鄭方,大理寺正,”他刻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杜荷想起來,“兼任行軍參讚。杜參讚方才引用的隋代檔案數據,鄭某佩服。不過杜參讚大概不知道,岑侍郎的糧草調度令最後都是交給趙國公審的。”
杜荷的手指在袖子裏微微收緊。
“杜參讚今天在會上說的話,明天就會出現在趙國公的案頭。”鄭方的笑容還是那麼標準,“趙國公很關心遼東的戰事。尤其是關心每一個參讚的發言。畢竟糧草調度出一點差錯,前線幾十萬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說對吧?”
“鄭大人想說什麼?”
“沒什麼。”鄭方拱了拱手,“隻是替趙國公傳句話。杜參讚到了遼東就好好當參讚。分析敵情、研究地形、寫軍報,這些都是你的本分。至於糧草調度的事,有岑侍郎和趙國公操心,你就不要操心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杜荷站在原地,看著鄭方的背影消失在帳外的人群裏。他認識這個名字。鄭方。城陽嫁妝單上的第六個人。大理寺正。做過城陽的啟蒙先生。但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麵前,替長孫無忌傳話。
城陽說過這六個人跟他綁在一起。但沒說這六個人裏麵也有替長孫無忌辦事的人。
杜荷回到自己的帳篷,把那張嫁妝單從包裹裏翻出來。鄭方的名字後麵的背景欄寫得很簡單:公主啟蒙先生,大理寺正,通刑律。沒有任何一句提到他跟長孫無忌的關係。城陽要麼不知道,要麼沒有寫。
他在鄭方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這個圈外麵又畫了一個圈。第二個圈裏寫了一個“長孫”。
這是一張網。他已經在這一張網裏看到了三根線。長孫無忌的線。魏王李泰的線。五姓七望的線。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還牽著多少根他不知道的線。
薛仁貴從帳外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粥。
“吃飯。”
杜荷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比夥房裏那兩口大鐵鍋裏的粥還難喝。但熱的東西在遼東的夜晚裏就是最好的東西。
“你聽到剛才那個鄭方的話了嗎?”
“聽到了。”薛仁貴蹲在帳篷口,“他不是好人。”
杜荷差點被粥嗆到。這種直接到粗暴的判斷,他從沒在朝堂上聽到過。
“你怎麼知道?”
“他看人的方式。”薛仁貴用手裏的木棍在地上畫了一條線,“他看你的時候不看你的臉,看你的脖子。看脖子是量尺寸。量好了尺寸好回去報。”
杜荷端著粥碗的手停住了。他發現自己低估了一個人。他以為薛仁貴隻是力氣大、射箭準、天生有軍事直覺。但他沒發現這個蹲在灶台後麵看了三年火的年輕人,還有另一個本事,看人。三年火頭軍。左衛營幾千兵,每天從他麵前走過去領飯。每一張臉他都見過。每一個人的眼神他都在灶火後麵看了成百上千遍。他知道什麼樣的眼神是想找茬的,什麼樣的眼神是來偷懶的,什麼樣的眼神是有話不敢說的。
“你以後幫我看人。”杜荷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在參讚營裏,每一個跟我說話的人,你都在旁邊看。看他們的眼睛。”
薛仁貴點了點頭。
第三個晚上,杜荷開始寫他的第一封軍報。
軍報不是奏折。軍報是向上級彙報你觀察到的情況和分析。他的上級是岑文本。但他知道這封軍報寫完之後的流轉路徑會經過鄭方的手,然後被送到不知什麼地方去。所以他用了一種很特殊的寫法。從頭到尾沒有提任何一個朝堂上的人。隻寫了三件事。
第一,安市城守軍的糧草儲備比他最初預估的要多。建議圍城部隊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第二,遼東地形多山,唐軍騎兵的優勢在山地戰中無法充分發揮。建議在步兵陣中增加弩手的比例。
第三,高句麗人對地形極其熟悉,他們有在夜間翻山越嶺的能力。建議每夜增加三班暗哨,防止敵軍夜襲糧道。
三件事全是純軍事建議。沒有半句話提到糧草調度有沒有人動手腳,沒有半個字暗示誰在朝堂上攔他的路。他隻是把自己在戰場上看到的東西寫了下來。
軍報寫完,杜荷看了一遍,然後抄了一份。一份交給軍報通道送上去。一份收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他不知道送上去的那份會被多少人看過之後才到岑文本手裏。但他知道一件事,隻要他一直寫,寫到足夠多封,寫到足夠好,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這些軍報不應該隻停留在行軍參讚的案頭上。
第四天晚上,軍報被退回來了。
退回來的是鄭方。他站在杜荷的帳篷門口,手裏拿著那封軍報。臉上還是那種標準的微笑。
“杜參讚的軍報寫得太長了。岑侍郎說,軍報每封不超過三百字。超過的部分不審。”
杜荷接過軍報。三頁紙隻退回來一頁。後麵兩頁不見了。
鄭方走後,杜荷把剩下的那頁軍報鋪在膝蓋上。三百字。他的第一條建議完整保留下來了。後麵兩條被刪了。弩手增編和暗哨部署,沒了。
薛仁貴蹲在一邊,看了一眼那張被退回來的軍報。
“他們還刪了你的東西。”
“刪了也好。”杜荷把軍報折好放進枕頭底下,“刪了說明他們怕。怕的東西,就是有用的東西。”
他把毯子裹緊了些。遼東的夜晚風很大,吹得帳篷的布麵啪啪地響。
他想,鄭方這個人,他得想個辦法解決。不是殺人。是讓他夠不到軍報。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那張嫁妝單。六個人,六條線。他已經激活了鄭仁泰,崔元綜自己找上了門。還有四個人他沒有去碰。盧照鄰在長安縣衙,王元軌在左藏署,李義琰在右藏署。這三個人加起來,管著長安的基層人事和物資倉儲。他們的位置夠不到遼東的軍報。
但有一個人的位置很特殊。
大理寺正。鄭方。管刑案的。在遼東的行軍序列裏兼任參讚,主管審閱軍報的合規性。換句話說,鄭方是長孫無忌安在軍報通道上的一個閥門。他可以合法地用任何技術理由卡掉任何一個參讚的軍報。
杜荷睜開眼睛,看著帳篷頂上被風吹得鼓起來的布麵。他得把鄭方調開。不是從軍隊裏調走,是從自己的軍報通道上調走。要讓鄭方主動選擇不去碰他的軍報。而要做到這一點,他需要鄭方怕他。
他需要一個讓鄭方怕他的理由。
“薛仁貴。”
“在。”
“明天開始你不用跟著我了。你去鄭方的帳篷附近待著。不用盯著他,就在他帳篷外麵蹲著吃你的幹糧。每次都讓他看見你。”
“為什麼?”
“因為你的個子。他看人的時候喜歡量脖子。你讓他量量你的。”
薛仁貴沒問第二句為什麼。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翻了個身睡了。
杜荷在黑暗裏又躺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這把賭得對不對。鄭方是長孫無忌的人,但也是嫁妝單上的人。他和城陽的公主府之間隔著一個戰場,他的信要很久才能到她的手裏。而她現在還不知道,她嫁妝單上的啟蒙先生已經替長孫無忌傳話了。
如果他對鄭方下手,城陽會怎麼想?
他閉上眼。這個問題比安市城的糧草儲備更難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