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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魏王李泰的試探

第十七章 魏王李泰的試探

三月初二,出征前最後一天。

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裏最後檢查了一遍隨軍物品清單。輿圖、筆記、生薑膏、換洗的裏衣、一雙備用的靴子。薛仁貴蹲在院子裏擦他的那把弓。弓是從左衛營武庫裏領的,舊得弓臂上都有裂紋了。但薛仁貴說好弓不在新舊,在筋。他用了兩個時辰調這張弓的弦,調到拉滿時弓臂發出的聲音和他小時候在絳州山裏劈竹子聽的聲音一模一樣。

杜荷正在檢查輿圖上的遼東路線,青蘿跑進來說門口有客。

“誰?”

“魏王殿下的人。遞了帖子。”

杜荷接過帖子打開。帖子上隻有一行字,筆跡端正得近乎刻板:魏王府長史韋挺恭請杜公子過府一敘。明日出征,今日一敘。時間很巧。巧到讓人覺得這不是巧合。

杜荷把帖子合上,看了看窗外。院子裏的柳條在午後的風裏軟軟地晃。三月的陽光已經有些暖意了。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程咬金警告過他,李治提醒過他,崔元綜拿這個問題當麵壓過他。魏王李泰遲早會來拉攏他。他唯一的疑問是時機。為什麼選在出征前一天?是魏王太急,還是魏王故意選在這個節骨眼上?

出征前一天是他最脆弱的時候。明天就要上戰場,所有人的神經都繃著。這個時候扔過來一根橄欖枝,一個被削職奪爵的罪臣很難拒絕。因為戰場上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多一個靠山,就多一條命。

“告訴他,我去。”

杜荷換了件幹淨衣裳,帶上薛仁貴,坐著那輛灰布馬車往魏王府駛去。魏王府在皇城東麵的永昌坊,占了一整條街。門口的石獅子比公主府的大了三圈,台階是漢白玉的,門楣上掛著一塊鎏金匾額,寫著“魏王府”三個字。李世民親筆。

杜荷在門口被一個麵無表情的管事領進了一間偏廳。偏廳很大,比他公主府的正廳還大。牆上掛著一幅輿圖,不是遼東,是天下。從漠北到南海,從西域到東海,大唐的疆域被朱砂線勾出來,觸目驚心的大。輿圖下麵坐著一個人。

不是李泰。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袍。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坐在那幅天下輿圖下麵,感覺整個世界都是他家的客廳。

“杜公子。”韋挺站起來拱了拱手,“魏王殿下今日身體不適,不能親自見客。托我跟杜公子說幾句話。”

杜荷心裏冷笑了一下。身體不適。這四個字在朝堂上的意思是:我不見你,不是我不重視你,是我重視到隻用我的影子來見你。

“韋長史請講。”

“坐。”

杜荷坐下。丫鬟端了茶上來,是上好的龍井。杜荷沒喝。韋挺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了。

“杜公子,明日你就要隨軍東征了。殿下讓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是以什麼身份去遼東的?”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行軍參讚。從七品。”

“從七品。”韋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裏品味這三個字的味道,“從七品在軍中沒有單獨奏報的權力。你的每一封軍報都要經過正六品以上參讚的審核才能發出去。如果在戰場上有人把你的軍報壓下來,你在遼東寫的每一個字陛下都看不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杜荷的臉上。

“你知道誰會壓你的軍報嗎?”

杜荷沒有回答。他知道答案。長孫無忌。東征的糧草總調度背後是戶部和兵部,而這兩個部的實權人物裏長孫無忌的人占了六成。如果他要在軍報裏說什麼不利於長孫無忌的話,那封信永遠出不了遼東。

“殿下說,他可以在兵部給你單獨開一條奏報通道。”韋挺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銅符,放在桌上。銅符很小,半個巴掌大,上麵刻著一個“魏”字。“這是魏王府的銅符。持此符者,軍報直接送入魏王府,再由魏王府轉呈陛下。不管什麼級別,無人能攔。”

杜荷看著桌上那枚銅符。銅麵上的“魏”字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這不是橄欖枝。這是一張網。銅符的代價不是接受魏王的幫助。是把命交到魏王手裏。一旦他用這枚銅符發了一封軍報,從那天起,他的每一個動向、每一條情報,魏王府都比李世民先知道。他會從一個直接向皇帝彙報的行軍參讚,變成一個魏王府的情報員。

“殿下為什麼這麼看得起我?”杜荷問。

“殿下沒有看得起你。”韋挺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殿下隻是覺得,長孫無忌往遼東安插了太多人。陛下身邊缺一個沒有被趙國公拉攏過的人。”

杜荷沒有接話。他心裏在飛快盤算。韋挺說的是實話。李泰拉攏他,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有一個身份:他是滿朝文武裏唯一跟長孫無忌正麵硬剛過的人。他走到哪兒,長孫無忌的不安就跟到哪兒。魏王需要的不是杜荷的才華,是杜荷的存在本身。隻要杜荷活著站在遼東的參讚營裏,長孫無忌往遼東安插的人就不敢太放肆。

“殿下想要我做什麼?”杜荷問。

“什麼都不用做。”韋挺把那枚銅符往前推了半寸,“你到了遼東,該當參讚當參讚,該寫軍報寫軍報。隻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人在糧草調度上動了手腳,”

他頓了一下。

“你用這枚銅符傳個話回來。”

杜荷的手指停在銅符上方,沒有碰。

“如果我不用呢?”

韋挺的手也在銅符旁邊停住了。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兩雙手同時按在那枚銅符的兩側。偏廳裏忽然安靜得不正常。

“那就當殿下什麼都沒做過。”韋挺縮回手,臉上的笑容又恢複了,“但杜公子應該清楚一件事。你今天進了魏王府的門,就算沒有拿走這枚銅符,明天整個長安城都會說,杜家老二在出征前一天來拜了魏王的碼頭。”

他把銅符收進袖子裏,站起來。

“殿下祝杜公子在遼東旗開得勝。”

杜荷從魏王府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他站在魏王府門前的漢白玉台階上,讓三月的風吹了一會兒。薛仁貴蹲在馬車旁邊等他,看見他出來,站起來問了一句話。

“談得怎麼樣?”

“沒談。”杜荷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他在我身上種了一顆釘子。”

“什麼釘子?”

“懷疑。”杜荷掀開車簾看著外麵一掠而過的長安街道,“從今天開始,不管我在遼東做什麼,都會有人問我:你是替陛下做的,還是替魏王做的?”

韋挺不需要他接受那枚銅符。韋挺隻需要他走進魏王府的門。門進去過,以後就說不清了。這叫陽謀。不是算計你,是讓你自己走進算計裏麵,然後告訴所有人你進去了。

杜荷閉上眼睛。他在心裏把魏王這條線跟長孫無忌那條線放在一起比了一下。兩條線都是死路。投靠魏王,等於自願走進一張網。不投靠魏王,長孫無忌的人會在戰場上壓他的軍報。他夾在兩個龐然大物之間,每一腳都踩在刀鋒上。

回到公主府,他走進書房,從書架上抽出杜如晦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潦草的小字還在:貞觀十六年臘月,趙國公問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下麵寫了一行新字:貞觀十八年三月,魏王使韋挺問臣,願為其遼東耳目否。臣未取銅符。

寫完,他把筆記合上,放回書架。

杜如晦當年麵對的是長孫無忌的問題,他沒有回答。杜荷今天麵對的是魏王李泰的問題,他選擇不取那枚銅符。父子兩代,麵對的是同樣的困局:你怎麼在兩個都要你命的人之間,走出第三條路?

三月初三。

長安城外渭水邊的校場上,三十萬大軍列成了黑色的方陣。旌旗遮天蔽日,刀槍如林。李世民騎著那匹青騅馬,在陣前檢閱三軍。他今天穿了明光鎧,腰間懸著那柄斬過無數敵將的龍泉劍。陽光打在鎧甲上,閃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

杜荷站在參讚隊列的最右邊。最末的位置。

他看見了程咬金。老將軍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穿著一件舊得發亮的鎖子甲,手裏拎著那柄傳說中的宣花斧。看見杜荷的時候,朝他擠了一下眼睛。

他看見了李靖。代國公老了,須發全白了,騎在馬上背微微駝著。但那雙眼睛還是鷹一樣。

他看見了長孫無忌。趙國公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麵,目光掃過參讚隊列的時候,在杜荷身上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然後移開了。

那個瞬間很短。但杜荷在那道目光裏讀到了一件事:長孫無忌知道他進了魏王府的門。

李世民拔出龍泉劍,指向東方。

“出發!”

三十萬人齊聲怒吼。那聲音把渭水河麵震出了漣漪。鼓聲響起,號角吹破長空。先鋒騎兵的馬蹄最先踏過渭水石橋,鐵蹄在石板上砸出一片火星。然後是步兵,一個方陣接一個方陣,像是大地在往東移動。

杜荷騎著一匹不起眼的黃驃馬,跟在參讚隊伍的最後麵。薛仁貴騎著一匹更不起眼的黑馬,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在三十萬大軍裏渺小得像兩顆沙子。

他回頭看長安。長安城的城牆在晨光裏變成了一道灰白色的長線。城牆上的旌旗在風裏翻卷。那座城裏有公主府和城陽,有縣學和狄仁傑,有訓導和鄭仁泰,有杜如晦的筆記和一封沒來得及寄出的信。

還有魏王和長孫無忌。

杜荷轉回頭,看向東方。遼東,高句麗,安市城。

貞觀十八年三月初三。他跟著李世民的腳步,走向一場史書上已經寫好了結局的戰爭。但這一次,他手裏握著一張史書上沒有的牌。

一個蹲在灶台後麵的火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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