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荷這一嗓子,把太和殿裏所有人都嚎懵了。
魏征跪在地上,老腰一僵。他活了六十多歲,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見過哭諫的、見過死諫的、見過撞柱子的,唯獨沒見過當朝駙馬抱著陛下大腿嚎啕大哭的。
李世民也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這個把臉埋在自己龍袍下擺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年輕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一腳踢開還是該叫人拖出去。
“杜荷,”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你這是做什麼?”
杜荷沒鬆手。
他哭得更凶了。
“陛下,臣......臣心裏難受哇!”
李世民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麵前演戲。從太原起兵到玄武門到如今坐穩天下,他見過太多太多演戲的人,有人演忠臣,有人演孝子,有人演無辜,有人演大義凜然。演得再好,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但此刻,他看著腳下這個年輕人,卻發現一件事。
杜荷哭得很難看。
不是那種大臣哭給皇帝看的標準哭法,那種哭是有分寸的,眼淚剛好掛在睫毛上,聲音剛好能讓皇帝聽見,姿態剛好不失體麵。杜荷這種哭法,是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嗓子都啞了的嚎。他整張臉都皺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這種哭法,演不出來。
李世民沒再說話。
他站在那裏,任由杜荷抱著自己的腿哭。大殿裏安靜下來,隻剩下杜荷斷斷續續的哭聲和窗外臘月的風穿過廊柱的嗚咽。
良久。
“鬆手。”
李世民的聲音忽然沒有那麼冷了。
杜荷沒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氣,緩緩蹲下身。這個動作讓魏征猛地抬起頭來,陛下自從腿上有舊傷後,極少在人前下蹲。但此刻,李世民蹲在了杜荷的麵前,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你方才說太子心裏苦。朕問你,他怎麼苦?”
杜荷的哭聲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眼睛紅腫,聲音嘶啞,但那雙眼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浮誇。他看向李世民,不是看千古一帝,是看一個父親。
“陛下,太子殿下他......他從八歲起就在東宮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
“八歲,”杜荷重複了一遍,聲音像砂紙擦在木頭上,“臣鬥膽問陛下,尋常人家的孩子,八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在街上追狗,在田裏抓泥鰍,在爹娘懷裏撒嬌。可太子殿下呢?八歲黃袍加身,十二歲批閱奏章,十五歲監國理政,”
“這是朕對他的栽培。”李世民打斷了他。
“是,”杜荷沒退,“陛下的栽培沒有錯。但陛下,您有沒有想過,他學得會批奏章,學得會理朝政,學得會做一個讓天下人滿意的儲君,唯獨沒有人教過他,怎麼做一個兒子。”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收緊。
“您是君,他是臣。”杜荷的聲音越來越啞,“您給他的是太子的榮耀,是儲君的權柄,是天下人都羨慕的一切。可您給過他一句,高明,你今天累不累嗎?”
太和殿裏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
龍椅旁的長明燈忽然跳了一下,把李世民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他沒有看杜荷。他的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他的太子,他的嫡長子,此刻赤著腳跪在青石地上,單薄的裏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左腿微跛的那個孩子。八歲時他把玉帶係在這個孩子腰上,十二歲時他把奏章交到這個孩子手裏。他給了這個孩子全天下最重的擔子,然後問他,你為什麼走不穩?
李承乾跪在那裏,低著頭,一言不發。
月光從太和殿的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跛了的左腿上。
李世民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他想起觀音婢臨終的那個夜晚。那是貞觀十年的秋天,長孫皇後的病榻前圍滿了禦醫和宮人。她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隻留下他一個人。她拉著他的手,說了很久很久的話。最後,她說了一句。
“二郎,高明那孩子,性子像我,悶。你別對他太嚴了。”
他答應了。
然後他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他覺得對太子“不嚴”就是縱容,而縱容會把太子養廢。可觀音婢說的不是縱容。她說的,是別太嚴。
“夠了。”
李世民站了起來。
杜荷心裏一緊。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夠了,是說杜荷你說得夠了,還是說這件事到此為止就夠了?他偷眼去看李世民的表情,卻隻看到一張被燭火照得忽明忽暗的側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有,又什麼都看不出。
李世民走到李承乾麵前,停下。
父子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三步,在太和殿裏,這三步就是君臣之間最標準的距離。不能更近。不能更遠。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很久。
“高明。”
“兒臣在。”
“你抬起頭來。”
李承乾緩緩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淚。這個在東宮枯坐了十六年的太子,此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倔強,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空的。
李世民看著這雙空空洞洞的眼睛,心裏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割了一下。
他見過這雙眼睛亮的時候。那時候高明才五六歲,騎在他脖子上在禦花園裏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觀音婢在旁邊看著,笑得直搖頭。
什麼時候開始,這雙眼睛變成這樣的?
“你是朕的嫡長子。”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很慢,像是每個字都要掂量過了才肯放出來。
“朕立你為太子的時候,跟滿朝文武說過一句話。朕說,這個孩子,是大唐的明日之君。十五年來,朕從未對任何人否認過這句話。”
李承乾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但你讓朕失望了。”
失望。這兩個字比任何刑罰都重。李承乾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當胸擂了一拳。
“不過,”
李世民頓住了。
杜荷跪在後麵,大氣都不敢出。他知道這個“不過”後麵的話,將決定一切,決定李承乾的生死,決定東宮眾人的命運,決定他自己的腦袋還能不能留在脖子上。
他研究過李世民。不是作為曆史人物來研究,是作為一個“人”來研究。李世民是什麼人?弑兄囚父坐上皇位,但也是最念舊的人。他殺過親兄弟,卻對舊臣念情到了近乎軟弱的地步。他是千古一帝,也是最怕孤獨的人。他晚年殺功臣殺紅了眼,但殺太子?他下不去手。
曆史是這麼寫的。
但曆史不會告訴他,此刻站在太和殿裏的這個李世民,和史書上寫的那個李世民,是不是一模一樣。
李世民轉過身,走回龍椅前,但沒有坐。
他背對著所有人。
“來人。”
門外進來一個宦官,躬身候命。
“傳朕旨意,”
杜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東宮屬官駙馬都尉杜荷、開化公趙節、漢王李元昌......”李世民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每念一個,跪在地上的人就矮一分,“暫押大理寺獄,等候發落。”
杜荷的腦子嗡了一聲。
大理寺獄。
那是關重犯的地方。貞觀年間,進大理寺獄的人,十個人裏能活著出來的不到三個。
但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打擊,就聽見李世民繼續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太子李承乾,暫時收押東宮,禁足思過。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杜荷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暫時收押東宮。禁足思過。沒有廢。沒有殺。沒有流放。
李世民沒有殺李承乾。他甚至沒有立刻廢黜他的太子之位。他給了李承乾,“禁足思過”。
這是什麼意思?
杜荷飛快地轉動著腦子。他的曆史知識告訴他,在真實的曆史上,李承乾造反敗露後確實沒有被殺,而是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但那是在朝堂公開審判之後。而眼下,李世民在第一時間作出的處理是“禁足思過”,這說明李世民在猶豫。
他下不了手。
至少,在這個夜晚,他下不了手。
杜荷心裏稍微鬆了口氣,但下一秒宦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遵旨。”
幾個禁軍走進殿內,架起杜荷和李元昌等人就往外拖。杜荷被拖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魏征。老臣跪在原地,低著頭,臉上沒有表情。但在杜荷被拖出門檻的那一刻,魏征微微側過頭,和他對視了一眼。
隻是一個眼神。很輕,很快,像是燭火被風吹了一下。
但杜荷在這個眼神裏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審視。是一種老練的政治生物對某種未知變數的審視。
杜荷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被拖出太和殿的時候,臘月的寒風迎麵拍在臉上,冷得他一個激靈。身後,太和殿的門緩緩合上,最後一道長明燈的光被擠成了一條細線,然後徹底消失了。
黑暗中,杜荷被禁軍架著往大理寺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石板上回響。
忽然,有人從後麵趕上來,塞了一個東西進他的手裏,是一隻暖手爐。銅製的,小巧得很,上麵還帶著餘溫。杜荷低頭一看,爐身上刻著一個“城”字。城陽公主的城。
他還沒來得及回頭,那人已經快步離開了。
杜荷握著那隻暖手爐,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他穿越到這個時代才一天。一天之內,從謀反現場到太和殿請罪,到這個懷抱暖爐被拖往大理寺獄的夜晚。
他想,這大概是人生最漫長的一天了。
而明天,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大理寺獄的門在黑暗中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吱呀。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