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跑長途貨運,自己貸款買的十三米半掛。
村裏人種的蘋果、核桃要運到省城批發市場,專門找物流太貴。
張叔第一個來求:
"大侄子,讓你爸順路幫我捎兩千斤蘋果唄,”
“物流要收三塊一斤運費,我這利潤全搭進去了。"
然後第二家、第三家、全村十七戶果農都來了。
我爸說鄉裏鄉親都不容易,沒有拒絕。
每趟多跑六十公裏繞進批發市場,三年沒收過一分運費。
直到那年冬天,高速上追尾,車翻了,貨撒了一地。
我爸斷了三根肋骨躺在ICU。
十七戶果農堵到醫院門口,來要賠償的。
"我那批貨值三萬八,你賠不賠?"
"我的核桃被壓碎了,四萬二!"
"我那箱貨明裝了五十件,到了隻剩四十六件。路上你是不是偷拿了?"
十七戶聯名起訴我爸。
我爸賠了二十三萬,出院那天貸款單比病曆還厚。
再睜眼,麵對張叔的暗示,我說:
"張叔,我爸把半掛賣了,改行做漁民了。"
"鎮上物流站蘋果專線兩塊五一斤,走量還能再便宜,我把老板微信推給您?"
..............
張叔提著兩條中華登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裏劈柴。
"大侄子!"
他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煙往石桌上一放,雙手搓著就湊過來了。
"今年蘋果豐收啊,你爸下趟跑省城是啥時候?幫叔順路捎兩千斤唄?"
他的手已經搭在我肩膀上了。
那隻手肉乎乎的、帶著暖意,像個真正的長輩在拍自家侄子。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隻手拍軟了的。
"張叔的事兒不就是咱自家事嘛。"
那是我上一世的原話。
然後第二家來了、第三家來了、全村十七戶果農都聞著味來了。
我爸說鄉裏鄉親都不容易,畢竟一趟也是跑,多裝點不費事。
每趟多繞六十公裏進批發市場,卸貨、搬運、等結算。
三年。
一分錢運費沒收過。
連油錢都是我爸自己貼的。
直到那年臘月二十三。
高速上起霧,前車急刹。
十三米半掛刹車距離太長,我爸為了避開前麵的小轎車打了一把方向,
車翻了。
貨撒了一地。
我爸斷了三根肋骨,左腿粉碎性骨折。
ICU住了十一天。
出院那天,十七戶果農堵在病房門口。
張叔舉著計算器,手指頭戳著屏幕:
"我那批紅富士值三萬八,你得賠!"
李嬸子叉著腰:
"我的核桃被壓碎了!四萬二!有單據!"
最狠的是王老六。
他蹲在病房門口抽煙,慢悠悠地說:
"我那箱貨裝了五十件,到了隻剩四十六件。”
“老林,路上你是不是偷拿了四件?"
十七戶聯名起訴。
法院判我爸賠了二十三萬。
加上半掛的修理費、高速罰款、醫療費.....
出院那天,貸款單比病曆還厚。
我爸拄著拐杖站在家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他哭。
思緒回籠。
我把手裏的斧子往木樁上一嵌,站直了身子。
"張叔,今年不順路了。"
張叔的笑僵了一下。
"啊?咋不順路了?你爸不還是跑省城那條線嗎?"
"不跑了。"
"我爸上個月把半掛賣了。"
"賣了?!"
張叔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十三米半掛賣了?貸款還沒還完呢吧?咋說賣就賣?"
"換行了。"我把茶杯推到他麵前。"不跑貨運了。"
"那他現在幹啥?"
"做漁民去了,跟我姑父出海。"
張叔盯著我看了五秒鐘。
"大侄子,你可別唬你叔,你爸開了十幾年車了,說不幹就不幹了?"
"真的。"
"那......那我那兩千斤蘋果怎麼辦?"
"鎮上物流站有蘋果專線,兩塊五一斤。”
“走量還能再便宜,我把老板微信推給您?"
"......行吧,那我再想想。"
他拎著那兩條中華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眼神探究。
他覺得我在拿喬。
隨便吧。
我把茶杯收了,繼續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