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醫院的時候,薑洛遙已經出了搶救室。
周泊聞看見我,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進了病房。
薑洛遙看到我,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她的眼淚掉得很漂亮,一顆一顆,像斷了線的珍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青棠姐......”她哽咽著,語氣虛弱,“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我不該纏著泊聞哥......”
周泊聞站在床邊,聽到她的話,眉頭擰成一團,薄唇微啟,對著我吐出兩個字,“道歉。”
這時,薑洛遙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周泊聞立刻俯身去扶她。
她抓住他的袖口,臉上帶著一種破碎的倔強。
“不......不用她的道歉,周泊聞,雖然我是薑家拿來抵債的......但我還是有尊嚴的。”
“我不需要她假惺惺地說什麼對不起,我們......到此為止吧。”
說完她偏過頭去,眼淚無聲地砸在枕頭上。
那背影倔強又脆弱,像一朵被風雨打折的花。
周泊聞的喉結上下滾了滾,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低下來,“洛遙,別說傻話。”
薑洛遙咬著嘴唇不吭聲,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周泊聞皺著眉,“這件事是她做錯了,我不會讓她就這麼算了,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讓她還回來。”
說完,他側過頭看向我。
“喬青棠,”他說,“跪下,給洛遙道歉。”
“我不跪。”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周泊聞,你搞清楚,做錯事的人不是我,是你們。”
我有傲骨,我不會給一個破壞我們感情的女人下跪。
周泊聞見我無動於衷,忍不住嗤笑,“好。”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南城公墓。”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把骨灰盒挖出來,就地處理。”
我衝上去搶他的手機,被他一把推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我幾乎要暈過去。
“周泊聞!”我偽裝的尊嚴被撕碎,“你不能這樣!那是我養母!她已經死了!求求你!求你了!”
他掛了電話,低頭看了我一眼。
“喬青棠,”他說,“我說過,你不要做傻事。”
我立刻跪向薑洛遙,給她磕頭,“薑小姐,求你了,求你了,讓周泊聞不要動我養母的骨灰。”
“是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的額頭磕出了好幾道血痕,可我絲毫感覺不到痛。
周泊聞見到我這樣,立刻拉起了我,“你瘋了!喬青棠?!你在幹什麼!”
我淚眼模糊,努力扯出一個歉意的笑,“我在道歉啊,對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然後我聽見手機響了。
我看著他屏幕上的照片。
墓已經被挖開了。
骨灰盒裏麵的骨灰被風吹散了一地,灰白色的粉末混在泥土裏,再也分不清哪些是養母,哪些是土。
我盯著那張照片,大腦一片空白。
恍惚間,我聽見自己發出了一聲尖叫。
最後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直接暈了過去。
......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了。
醫生告訴我,說我懷孕了。
我盯著那張檢查報告,一動不動。
有一個還沒有形狀的生命,正在我的身體裏安靜地跳動著。
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太太,”醫生斟酌著開口,“周先生在外麵,要不要我——”
“不用告訴他。”
我不想讓他知道。
這時,門被推開了。
周泊聞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我臉上的擦傷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下次不必這樣。”
我沒理他,而是直接接過他手裏那份離婚協議書。
周泊聞見我這麼懂事,鬆了口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洛遙在鬧,她非要什麼名分,我拗不過她,你先受點委屈,簽了這個,等她情緒穩定一點,我們再複婚。”
我看著他。
他站在窗前,逆光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暗色的陰影。
他像一個施舍者,居高臨下地對我開出一個他認為已經足夠仁慈的條件。
我垂下眼睛,利索簽了字。
“你不用和我解釋這麼多。”
周泊聞收起了離婚協議,“你想要什麼賠償,錢?房子?”
“手鏈。”
周泊聞愣了一下。
“那條手鏈,”我說,“我十五歲的時候送給你的那條。”
那條手鏈是我攢了整整一年的零花錢買的。
當時我養父不給錢,我就在鎮上幫人洗碗、剝蒜、帶小孩,一塊兩塊地攢,攢到過年才湊夠數。
銀鋪的老師傅問我刻什麼字,我說“永”。
永遠在一起。
他從鎮上戴到了港城。
後來他有錢了,換上了名表,那條手鏈就不見了。
周泊聞的表情變了。
“那條手鏈,”他頓了頓,“洛遙拿走了。”
我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平靜點了點了,
周泊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喬青棠,你——”
“我餓了。”我打斷他,“我想吃你煮的麵。”
他怔住了。
我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像以前那個什麼都不計較的喬青棠。
周泊聞沉默了幾秒,隨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層薄薄的暖意。
他大概是以為我想開了,以為我終於接受了他的安排,以為我還是那個離不開他的喬青棠。
他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乖,”他說,“我去給你煮。”
我等了三分鐘,確認他不會折返後,拿出船票來到碼頭。
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這不是周太太嗎?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秦斯禮,”我檢了票登上船,回頭看了眼曾經生活的地方,“上次你說,有困難可以找你,還算數嗎?”
秦斯禮笑了一聲。
“算數。”
“幫我綁一個人,薑洛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