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敲辦公室的門。
我抬起頭,叫了一聲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個年輕人。
“楚總您好,我是陳思遠,之前跟您約了三點半。”
他說話的時候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大概是因為我沒笑。
按照慣例,我應該站起來跟他握個手,說一句歡迎。
這家分行的麵試和客戶接待,我一向是出了名的客氣。
但我沒有站起來。
我又看了一眼擔保人信息欄。
陳德厚,五十二歲,錦繡花園。
身份證號碼我掃了一遍,尾數四位數記在了腦子裏。
陳思遠大概不知道我爸是誰。
他父親也不會告訴他,二十年前在隔壁鎮上,有一個沉默寡言的水泥工,因為信了他一句話,簽了一個名字,從此再也不會開口說話。
“請坐。”
我指了一下對麵的椅子。
他坐姿很規矩,背挺得很直,是那種被家裏教得很好、一路順風順水的年輕人特有的姿態。
“您的簡曆和材料我都看過了。”
我把材料翻回第一頁,手指在畢業院校那一欄輕輕點了一下。
“美院畢業,專業是插畫設計。為什麼不去北上廣?那邊的機會更多。”
他笑了一下。
“我想回來。我爸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現在大家都講情懷嘛,本地市場其實挺缺這類內容的。”
我的手指在材料邊緣撚了一下。
“擔保人陳德厚,是你父親?”
“對,我爸。他以前做建材生意的,現在退休了,在老家那邊開了個小超市。”
建材生意?
我垂下眼睛,拿起筆,在風險評估意見那一欄寫了四個字:擔保人資質存疑。
筆尖落在紙麵上的聲音很輕。
“陳先生,這筆貸款我做不了主。”
我把材料合上,推了回去。
他愣住了。
臉上的笑還沒有完全收住,僵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弧度上。
“不是,楚總,我不太明白......材料之前小周說都沒問題,是不是我哪裏沒準備到位?我可以補,明天就補——”
“擔保人的資質有問題。”
我打斷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眉頭皺起來。
“我爸的征信沒有問題啊,他的資產證明也開了,房產證、銀行流水都在後麵——”
“我說的不是征信。”
我看著他。
“你回去問問你父親。他應該知道,為什麼。”
我把材料推得更遠了一些。
“這筆貸款,批不了。”
他離開後,我把那張擔保人信息表從材料裏抽出來,又看了一遍陳德厚的身份證號碼。
然後我拉開右手邊最下麵一層的抽屜。
抽屜裏有一張泛黃的擔保合同。
今天這份新的擔保人簽名,和那張二十年前的合同並排放在桌麵上。
一模一樣。
我把兩張紙收起來,重新鎖進抽屜。
抽屜最深處還有一張我爸的照片。
他蹲在水泵房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工字背心,那天是縣一中發錄取通知書的日子。
他蹲在那裏,手裏捏著一張被拒的信用卡申請單,看了一整個下午。
爸。
我沒有濫用職權。
這是正常的風控評估。
擔保人存在曆史信用風險,按照流程,我有權否決。
這不是公報私仇。
這叫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