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最好的朋友,在那個錢很值錢的年代,跪求我爸做擔保人。
可他拿到錢就跑路了。
從此我爸失去了一切。
許多年後,我成了銀行信貸部負責人。
當年騙我爸做擔保,卷款跑路的那個人,
如今他孩子來申請創業貸款,材料遞到我手裏。
我打開我爸當年留下的還款記錄和催收單,直接點了“拒絕”。
......
我爸是個啞巴。
不是天生的。
陳德厚跪在我家門檻上那年,我七歲。
他攥著我爸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建材款被人坑了,說周轉不過來,求我爸給他當擔保人,說就三個月,三個月一定還。
陳德厚拿到錢的那天晚上就消失了。
帶著老婆孩子,連夜搬空了他們租的那間平房。
鄰居說,淩晨三點聽見搬家的動靜,還以為陳德厚發達了要住樓房。
他確實發達了,但我家遭罪了。
銀行的人來收房子的那天,我爸站在門口。
人家讓他簽字,他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懸了很久。
後來他放下筆,蹲在地上,頭埋進膝蓋裏。
從那以後,他就不會說話了。
不是聲帶壞了。
醫生說,是心因性失聲。
受了刺激,神經性語言功能障礙。
簡單說,是他不想說話了。
房子沒了,我媽走了。
她說她回娘家住幾天。
我看著她收拾東西,衣服、鞋子、戶口本,一樣一樣往編織袋裏塞。
她沒看我,也沒看灶台邊蹲著的我爸。
第二天我爸帶我去了鎮子邊上廢棄的抽水站,我們住在了水泵房。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麼在意“信用”這兩個字,是因為銀行的催收單已經貼到了水泵房的牆上。
黑名單跟了他多少年,我算不清。
他想貸款做點小生意,批不下來。
想申請廉租房,不符合條件。
連我考上縣一中那年,他想去信用社辦一張信用卡,櫃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係統,把身份證推了回來。
走到信用社門口,蹲在台階上,把那張拒批的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他早就不哭了。
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我要進銀行。
陳德厚騙走的不是錢。
是我爸信了一輩子的東西。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說話的權利。
我要替他拿回來。
二十年之後,我坐在市分行信貸審批部的辦公室裏。
桌上擺著我的工牌:楚辛夷,信貸審批部,副總經理。
那天下午三點四十分,信貸員小周把一遝材料放在我桌上。
“楚總,城東文創街區的創業貸,五十萬,材料齊了,您過一下。”
我翻開第一頁。
申請人:陳思遠。男,二十六歲,S市美術學院畢業,計劃在城東文創街區開辦一間獨立插畫工作室。
我把材料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擔保人信息那一頁。
我的手指停住了。
擔保人:陳德厚。身份證號,住址,聯係電話,一筆一畫填得整整齊齊。
住址是隔壁鎮上第一批商品房小區,錦繡花園,三號樓二單元四零二。
當年他卷走我爸簽的那筆錢,數目不大,十二萬,但那是二十年前的十二萬。
他用那筆錢在錦繡花園買了房,那時候一平米不到一千塊。
二十年後,那個樓盤的價格翻了十倍。
我盯著“陳德厚”三個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