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浣恭桶的差事,是宮裏最下等的活計。
每日天不亮,便有成堆的恭桶送到淨房。
臭氣熏天,蒼蠅嗡嗡地圍著打轉。
我蹲在地上蘸著冷水,一隻一隻地刷。
手指泡得發白、潰爛,指甲縫裏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垢。
誰也不記得我曾經穿著皇後冕服,站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朝賀。
任哪個太監宮女路過,都可以停下來啐我一口唾沫,扔一塊石子。
或者隻是尋樂似地扯著我的頭發把我按進桶裏,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地離開。
“喲,這不是咱們皇上不要的醜皇後嘛!”
“什麼皇後?寧蘭娘娘才是正經皇後!這醜八怪竟真的玷汙皇上龍體那麼多年,真是該死!”
我垂著頭,不說話。
今日的恭桶格外多。
送桶的太監踹了我一腳,趾高氣揚地罵。
“快刷!今日皇上給寧蘭娘娘辦了春日宴,京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貴客多了,恭桶自然也多!怎麼,你還惦記著坤寧宮那張床呢?”
幾個太監圍上來,見我低著頭不說話,以為我在難過,越發來了興致。
“瞧瞧她這德行,還想著皇上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們哄笑著,推搡著我。
我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剛刷好的恭桶堆裏。
汙穢濺了滿臉,腥臭灌進口鼻,我趴在桶沿上一動不動。
“哈哈哈哈——醜後配臭桶,天造地設!”
笑聲刺耳。
我沒有掙紮哭泣,反而蹲回地上繼續刷。
一隻,兩隻,三隻。
桶上的汙漬怎麼也刷不幹淨,就像我怎麼也洗不掉這身狼狽。
直到夜深,我才終於刷完了最後一隻桶。
雙腿發軟,渾身惡臭的我踉蹌著走過長長的宮道,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舉辦春日宴的殿外。
燈火通明,絲竹繚繞。
殿內觥籌交錯,笑語喧闐。
我從角落的窗縫裏看進去。
我的庶妹寧蘭,穿著本屬於我的鳳袍,金線繡出的鳳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
她嬌笑著縮進蕭徹懷中,纖纖玉指拈起一顆葡萄,送到他嘴邊。
蕭徹低頭含住那顆葡萄,也含住了她的指尖。
他笑得溫柔繾綣,像這世間最癡情的郎君。
“蘭兒,今日可還歡喜?”
我那父親看著自己的小女兒如此得寵,也笑得合不攏嘴。
他朝蕭徹躬身敬酒。
“皇上隆恩,寧芷粗鄙不堪,辱沒皇家,多虧皇上另立蘭兒為後,才不使我寧家蒙羞!”
滿殿皆笑。
“寧大人說得對,那醜女如何能與寧蘭娘娘相比?”
“一個地下,一個天上!”
而我那個靠著我鳳女之名從六品小官一路擢升為二品大員的父親。
此刻正陪著笑臉,不惜以最惡毒的語言羞辱貶低我,想與我洗脫幹係。
父親身側早已沒了母親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寧蘭的生母趙姨娘。
而我娘在父親這等喜新厭舊,又極會拜高踩低的夫君眼中,恐怕也隻能落得個色衰愛弛,淒涼終老的境地。
殿內又一陣哄笑。
我站在窗外,低頭看了看自己。
粗布衣裳,滿身汙漬,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完好的。
更何況,我確實醜陋到任誰見了都得心生厭惡的地步。
我忽然覺得國師當年的批命是最惡毒的詛咒。
我從袖中摸出把藏了很久的匕首,刀刃抵上手腕冰涼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
隻要一刀,這一切就結束了。
無盡的嘲笑與羞辱,受不完的苦累與煎熬,還有那個我曾以為是良人的帝王......
“難不成你就這點本事?”
一個帶著些譏笑與不屑的聲音從我背後傳出。
我被驚地渾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