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掛斷電話，我沒有立刻離開餐廳。

我坐在那個冰冷的位置上，讓侍者上齊了所有的菜。

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份屬於我的牛排。

灰色的肉質，灰色的醬汁。

嚼在嘴裏如同嚼蠟。

結賬的時候，侍者看我的眼神裏帶著明顯的同情。

“顧太太，您的先生他......”

“他死了。”我平靜地說。

侍者瞪大了眼睛，把卡遞還給我時手都在抖。

走出餐廳，海風吹在臉上，有些刺骨。

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車去了醫院。

顧聞野說的是市中心的第一醫院。

急診科的走廊永遠那麼擁擠。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走廊長椅上的顧聞野。

他脫了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襯衫。

宋時晚靠在他肩膀上，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臉色蒼白。

顧聞野的一隻手，正虛攏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拿著一杯溫水。

“喝點水，醫生說沒有腦震蕩，別自己嚇自己。”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那種曾屬於我的，耐心哄我入睡時的溫柔。

我站在不遠處的拐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就在這一刻，我眼裏的顧聞野，徹底變成了一塊毫無生氣的灰白石板。

連他襯衫上最後一點隱約的光澤也消失殆盡。

我的世界，在這一秒，徹底瞎了。

再也沒有任何顏色。

我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醫院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聞野聽到聲音，抬起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慌亂，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攬著宋時晚的手。

但宋時晚卻像是受了驚嚇，反而抓緊了他的袖子。

“蔣姐......”她怯生生地開口，眼眶立刻紅了。

“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耽誤了聞野哥陪你過紀念日......”

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又軟綿綿地跌回長椅上。

顧聞野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點！”他皺起眉，語氣裏滿是緊張。

確認宋時晚沒事後，他才轉過頭看向我。

神色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硬，甚至帶上了一點防備。

“你怎麼找來的？”

他站起身，擋在宋時晚麵前。

這是一個十足的保護姿態。

“來看看你的‘緊急項目’。”我看著他，聲音毫無波瀾。

顧聞野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我都說了她受傷了，人命關天的事，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計較嗎？”

“人命關天。”我咀嚼著這四個字，視線落在宋時晚額頭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紗布上。

“顧聞野，五年前我急性闌尾炎發作，在手術室外給你打了一晚上的電話。”

“你在開會，連一個字都沒有回複我。”

“現在她蹭破了一點皮，你連結婚紀念日都能丟下。”

我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不是心善，你隻是偏心。”

顧聞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似乎想起了當年我一個人做完手術，獨自躺在病床上的慘狀。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什麼。

“眠眠，我......”

“啊！”

一聲尖叫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旁邊一個精神恍惚的醉漢，不知怎麼掙脫了護士的阻攔，手裏揮舞著一個空酒瓶，跌跌撞撞地朝我們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醉漢的酒瓶徑直砸向我和宋時晚中間的位置。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顧聞野就站在我們兩個人中間。

他有足夠的時間做出選擇。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隻停頓了零點一秒，然後猛地轉身。

他一把將宋時晚撲進了懷裏，死死護住她的頭。

“砰！”

酒瓶砸在牆上，玻璃碎屑四濺。

其中一塊碎片劃過我的側臉，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但我感覺不到疼。

因為在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裏徹底碎成了粉末。

走廊裏一片混亂。

保安衝上來製服了醉漢。

顧聞野這才放開宋時晚，轉過頭看我。

當他看到我臉上的血跡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猛地跨出一步，想要碰我的臉。

“眠眠！你流血了！”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抬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臉頰。

灰色的血。

真是難看啊。

“顧聞野。”

我看著他驚恐的臉，語氣平靜得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