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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硯山哥,要是嫂子知道你讓她生孩子,隻是為了用新生兒的臍帶血救我兒子,她會不會生氣啊?”

沐心蘭拿著剛取到的孕檢化驗單,腳步釘在原地。

她認出那是她的弟妹謝婉晴的聲音。

緊接著是她丈夫肖硯山沒什麼波瀾的聲線:“有什麼可生氣的,她是磊磊的親伯母,這是她該做的。”

謝婉晴勸解:“你也別這麼說,嫂子畢竟懷的是你的親骨肉......”

“二弟臨走托付我照顧你們。”

肖硯山打斷她,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責任感,“磊磊的病等不了,心蘭身體好,血型又匹配,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她明事理,會理解的。”

沐心蘭覺得耳膜嗡嗡作響,手裏的化驗單被攥出深深的褶痕。

“爸爸!”一個稚嫩的童聲歡快地插進來,“你什麼時候帶我去公園?”

是磊磊,謝婉晴五歲的兒子。

他又在叫肖硯山爸爸。

沐心蘭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長椅上。

一年前,肖硯山的弟弟、謝婉晴的丈夫肖青鬆因公殉職。

謝婉晴帶著體弱多病的兒子磊磊哭得梨花帶雨,說孩子太小,不能沒有爸爸。

從那時起,磊磊便改口叫肖硯山爸爸。

沐心蘭委婉地提過,孩子還小,稱呼亂了不好。

肖硯山當時就皺了眉:“婉晴孤兒寡母不容易,一個稱呼而已,你計較什麼?心胸放開闊點。”肖母也幫腔:“是啊孩子可憐,叫幾聲爸爸怎麼了?你得有容人之量。”

於是肖硯山自此開始兼祧兩房,起初沐心蘭還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是謝婉晴的咳嗽聲總在夜裏響起,肖硯山披衣去瞧,一去就是半夜。

是飯桌上,肖硯山會記得謝婉晴不吃辣,卻總忘了沐心蘭最愛吃魚。

是磊磊發燒,肖硯山連夜騎車載人去衛生院,而沐心蘭胃疼得蜷縮在床,他隻留了句“抽屜裏有藥”。

最過分的那次,是她熬了兩個通宵繪製的潛艇閥門改良圖,被磊磊抓去疊了紙飛機。

她氣急說了孩子兩句,謝婉晴立刻紅著眼抱著孩子找肖母,說“心蘭是嫌我們娘倆礙眼”。肖硯山回來,當著全家人的麵訓她:“磊磊還小,你一個大人跟他計較什麼?”

她委屈地掉眼淚。

他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後來她想,也許是她真的不懂事。

她以為的愛,是要獨占,要回饋,要他把她也放在第一位。

可肖硯山的心裏,第一位是肖家,是弟弟的遺孀和遺孤,是責任和義務。

她沐心蘭,大概排在最末。

她甚至傻傻地以為,自己懷孕了,有了他們共同的孩子,這個家的重心總會偏移一點,他冰冷的目光總會多些溫度。

可現在,她聽見他用平淡的語氣說,她懷這個孩子,是她“該做的”。

該做什麼?做一個移動的血庫?一個培育臍帶血的容器?

沐心蘭扯了扯嘴角,想笑,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屬於她和肖硯山的臥室,陳設簡單冷硬,一如它的男主人。

她靠在床頭,手輕輕搭在小腹上。

這裏有一個生命,是她滿懷愛意和期待孕育的。

可它的父親,賦予它生命的目的,如此赤裸而殘忍。

她閉了閉眼,把湧上來的酸澀狠狠壓回去。

晚上肖硯山回來時,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和工廠特有的金屬機油氣息。

他脫下外套掛好,瞥見沐心蘭還坐在床邊,沒像往常那樣迎上來,也沒說話。

“怎麼了?”他問,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

沐心蘭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她愛慕了幾乎整個青春的男人。

他眉目依舊英挺,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

“肖硯山,”她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陌生,“我們離婚吧。”

肖硯山正要解領扣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身,眉頭蹙起,眉宇間那點疲倦被不耐取代:“你又在鬧什麼?就因為白天我沒陪你產檢?一點小事就提離婚,你懂不懂事?這個家現在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媽年紀大了,婉晴那邊離不了人,廠裏事情又多,你能不能別給我添亂了!”

他的指責劈頭蓋臉,似乎她提出離婚,是天大的不懂事,是胡鬧,是給他添亂。

他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麼。

沐心蘭看著他那張寫滿煩躁和不理解的臉,忽然覺得一切都可笑極了。

“隨你怎麼想吧。”她不再看他,側身躺下,拉過被子蓋住自己,“我累了。”

肖硯山站在床邊,瞪著她的背影,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重重摔門去了書房。

沐心蘭在他離開後打開床頭櫃最下麵的抽屜。

那裏,還放著她的畢業證書,她的工程師證,她獲得過的獎狀,以及一份三天前送到她手裏的、蓋著絕密印章的調令函。

“深藍計劃”,國家最新核潛艇長期駐潛維修保障任務,地點南海,期限未定,保密級別最高。

她當時猶豫了,因為孩子,因為心裏那點卑微的期待。

現在,不用猶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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