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歲那年,我爸在工地摔斷了脊椎,高位截癱。
工頭來家裏,扔下三千塊,指著我媽的鼻子罵:
“你男人爛命一條,就值這個價!”
“識相的就拿錢閉嘴,否則,老子讓你全家不得安生!”
我媽跪在地上,磕破了頭。
說手術費還差兩萬,求他行行好。
卻被對方一腳踹開,揚長而去。
我不甘心,跑去工地想討個說法。
結果被打得渾身青紫,鼻梁斷裂。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世道,從來都是不公的。
我咬牙咽下這份血債,靠著我媽擺攤賺的錢,一路讀書考公。
二十年後,我成了巡視組長。
一份處級幹部的推薦材料送到了我桌上,
履曆豐富,政績亮眼,正在全力爭取副廳職位。
我翻開材料最後一頁,家庭信息欄,
盯著那個熟悉的名字,我輕輕合上將文件夾,
對工作人員說了三個字:
“不通過。”
助理小陳以為自己聽錯了。
“組長,您確定嗎?”
他震驚地看著我,語氣謹慎。
“嗯,不通過。”
我把那份推薦材料抽出來,撕成兩半。
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陸組長,您不再考慮一下嗎?”
“這個趙誌遠是省裏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啊!”
小陳瞄了一眼我的臉色,斟酌著措辭,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門被推開了。
考察組副組長老韓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他把材料往我桌上一放,
“趙誌遠這個同誌我考察過,能力突出,政績紮實,省裏市裏的評價都很高。”
“這次五個考察對象裏,他排第一,你憑什麼給否了?”
我拉開抽屜,拿出另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憑這個。”
老韓低頭翻開檔案,掃了幾眼,眉頭越皺越緊。
“周明?那個在縣裏幹了八年的?”
“他確實踏實肯幹,基層反應不錯,年度考核也一直優秀。”
“但他沒有上級機關掛職經曆,沒有省裏表彰,履曆太單一了。”
老韓把檔案推了回來,語氣變得嚴肅。
“老陸,幹部選拔看的是綜合素質。”
“趙誌遠會來事、能協調、省裏市裏都有人脈。周明除了埋頭幹活,還會什麼?”
“他還會做人。”
我看著老韓。
“幹部考察,以德為先。品德那一欄,不是擺設。”
“可是趙誌遠沒有違紀記錄,表彰獎勵一大堆。省裏市裏聯名推薦的材料都在這。”
“是不是德才兼備,事實說了算。我的意見很明確,選周明。”
我低下頭,不再看他。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
“老陸,你知不知道趙誌遠的嶽父是誰?京海德厚集團的董事長,省建築行業協會副會長!”
“全市一半的土方工程、市政項目,都得經過他。”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又怎樣?”
“巡視組有一票否決權。我行使我的權力,有問題嗎?”
老韓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地站了一會兒,轉身摔門出去了。
下午,我的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
趙誌遠穿著考究,下巴微揚,
“陸組長,我的推薦材料剛交上去,你說否就否了?”
我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那種把底層人當草芥的冷漠,和骨子裏的傲慢,跟他爸趙德厚一模一樣。
“這裏是巡視組辦公室,誰讓你進來的?”
趙誌遠嘴角扯出一絲笑,不以為意地往門框上一靠。
“陸組長,咱們就別走那些程序了。我就問一句,你是不是收了周明的好處?”
“我打聽過了,周明就是你老家榕北縣出來的。”
“我不管你們是老相識,還是沾親帶故?你開個價,我出雙倍。”
我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他。
“你很優秀,履曆很漂亮。”
“那當然!”
趙誌遠昂起頭,神情高傲。
“那你為什麼不敢走正常的選拔流程?”
我盯著他的眼睛。
“你在怕什麼?怕比不過農村出身,沒有任何背景的周明嗎?”
趙誌遠的臉色微變,隨即冷笑出聲。
“你拿我跟他比?一個鄉裏的土包子他配嗎?”
“那就走正常流程,推薦材料不用再往我這裏遞。”
我抬手指向門口。
“現在,出去。”
趙誌遠的笑意僵在臉上,嘴唇緊抿。
他被人捧得太高,從沒體驗過這種不被重視的落差。
“陸崢,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他氣得連職稱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大名。
“一個破組長,也敢跟我作對?”
“我警告你,別後悔!”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我合上工作日誌,把筆擱在一旁。
二十年,終於讓我等到這一天。
無論發生任何事,我也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