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
十幾輛黑色奧迪浩浩蕩蕩開到了政府門前。
男人挺著將軍肚從車上下來,鬆了鬆腰間的愛馬仕皮帶。
他比二十年前老了一些。
但眼裏的市儈和刻薄卻絲毫不減。
他現在是省建築行業協會的副會長,更是省裏好幾個重大項目的評審專家。
在建築行業,他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企業的生死。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趙德厚走進來,打量了一圈我的辦公室。
小陳趕緊站起來給他倒水,彎著腰雙手遞過去。
趙德厚看都沒看,順手接過,呷了一口。
然後在沙發上大喇喇坐下,雙腿一翹。
“陸組長,年輕有為啊。”
他沒有認出我。
二十年前,那個被他手下打斷鼻梁、渾身青紫跪在工地門口的少年。
和現在穿著行政夾克、掌管一區幹部選拔的巡視組組長,確實不像一個人。
更何況,他這種高高在上的人,怎麼會記得螻蟻的麵孔。
“趙會長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我坐在辦公桌後,連客套的起身握手都省了。
趙德厚臉上的笑淡了幾分,顯然對我的怠慢有些不滿。
“陸組長,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新的推薦材料,放在茶幾上。
“關於我兒子這次的晉升提名,我聽說你有不同意見?”
“誌遠這個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能力和作風我心裏有數。”
“以他的條件,提幹是水到渠成的事,你做個順水人情不好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
“趙誌遠的確很優秀。”
“但他的品德考核,在我這裏,過不了。”
趙德厚嘴角的笑意收斂。
“陸組長,你憑主觀臆斷一個優秀幹部品行不端,合適嗎?”
“是不是主觀,我自有判斷。”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材料。
“2018年,他分管的工地發生勞資糾紛,四十多個農民工堵在項目部討薪。”
“趙誌遠調來三百多個保安,用高壓水槍把人衝散,當場打傷了七個人。”
“2020年,一個拆遷戶不肯簽字,趙誌遠斷了人家的水電,把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逼得上街乞討。”
“因為他是你趙會長的兒子,這些事,最後都不了了之。”
我把材料一頁頁攤開。
“我們的宗旨,是為人民服務。”
“這種漠視民眾的幹部,我難道推薦他當副廳?”
趙德厚掃了一眼,嗤笑了聲。
“小陸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他靠在沙發上,不緊不慢地從口袋裏摸出煙點上。
“當幹部,關鍵看能力。會來事,能辦事,這就夠了。”
“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又不是我兒子幹的。”
“而且那些工人......”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輕蔑。
“不好好幹活,鬧事倒是有一套,水槍衝一下剛好讓他們清醒清醒,又沒鬧出人命。”
“拆遷遇上釘子戶,要不是我兒子想辦法處理,項目根本沒法推進。”
這句話一出來,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二十年過去。
還是一樣的理直氣壯,一樣惡劣的嘴臉。
我盯著他那張滿不在乎的臉,渾身的氣血上湧。
當年,他就是用這樣不屑的表情,說著最殘忍的話。
“趙會長。”
我站起身,從牙縫裏擠出話。
“在我眼裏,沒有鬧事的工人,隻有被欠錢的勞動者。”
“你那套拿權勢壓人的規矩,到我這裏,行不通。”
趙德厚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份材料,狠狠摔在桌上。
“陸崢,我今天親自跑一趟,是給你臉麵。”
“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他轉身離開,連背影都帶著怒氣。
我緩緩坐回椅子,掌心發燙。
壓抑了二十年的恨意,終於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