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勞動改造的地方在郊區農場，喬霜露幹了這輩子從沒幹過的重活。

挑糞，鋤地，喂豬，手磨出了血泡，肩膀被扁擔磨得紅腫潰爛，晚上睡在漏風的工棚裏，十幾個人擠一張大通鋪，汗味腳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睡不著。

她咬著牙，一聲不吭。

第三天傍晚，終於有人來通知她可以走了。

喬霜露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城裏，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了公安局。

她要舉報馬文才流氓罪，舉報白莞清介紹流氓相親、蓄意誣陷。

舉報信遞上去的第二天，賀敬淵就找上了門。

喬霜露正在家裏收拾出國的行李，聽見敲門聲，打開門，看見是他，下意識就要關門。

賀敬淵伸手抵住門，“霜露，我們談談。”

喬霜露冷冷看著他：“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莞清年底要評優，還要爭取出國深造的名額。”賀敬淵開門見山，眉頭緊鎖，“你的舉報信會對她造成很大影響。她不知道馬文才是那種人，她也是受害者。你去把舉報撤了，我可以補償你。”

出國深造？白莞清竟然還不知道，這次名額已經定好自己了？

也好，要是讓她知道，還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事來。

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賀敬淵，你總是這樣。白莞清做錯事，就是‘她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受害者’。我做錯事，就是‘蓄意傷害’、‘心思惡毒’？”

“這次的事，莞清確實有責任，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舉報她，對她影響太大了，而且你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她事先知道馬文才是什麼人。”

“那你把我送去勞動改造，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我推了白莞清嗎？她說一句話你就信，賀敬淵，你不覺得，你很雙標嗎？！”

賀敬淵沉默了很久。

久到喬霜露以為他無話可說，轉身要回房時，他才低聲開口：“是，我是雙標。”

喬霜露腳步一頓。

“因為我喜歡她。”賀敬淵看著她，眼神裏有愧疚，有掙紮，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所以我偏心她，護著她，看不得她受委屈。霜露，對不起，但我不能讓你毀了莞清的前途。”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過來。

“這是撤銷舉報的申請書，我已經寫好了，你簽個字就行。”

喬霜露看都沒看：“我不會簽的。”

“霜露。”賀敬淵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她皺眉，“就當……我求你。”

喬霜露用力掙紮：“放開我！”

“你簽了字，我陪你去電影院。”賀敬淵忽然說，聲音低了下來，“上輩子，你一直想讓我陪你去看電影，我總說忙。這輩子，我補給你。看完電影，我們就徹底兩清。”

喬霜露愣住了。

上輩子，她確實求過他很多次，想和他像普通情侶一樣，手拉手去看場電影，在黑暗裏分享同一桶爆米花。

可他總說忙，總說累，總說沒意思。

後來她就不提了。

原來他一直記得，也一直知道，她有多期盼，可此刻，卻被他當成了救心愛的女人的籌碼！

“我不想去。”喬霜露說，“字，我也不簽！”

賀敬淵冷臉不再說話，直接強硬的握住她的手腕，在她痛苦的尖叫聲中，把筆塞進她手裏，然後按著她的手，在那張紙上簽下了她的名字。

動作很快，快到她來不及反抗。

她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寫在紙上，墨水還沒幹，在燈光下反著光。

喬霜露抬起頭，眼眶紅了。

賀敬淵愣了一下，拿著紙的手頓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了好幾秒，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走吧。”他移開目光，聲音有些啞，“去看電影。”

“我不去。”

賀敬淵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彎下腰，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背，直接把她抱了起來。

“你幹什麼？放我下來！”喬霜露掙紮，傷口被扯動，疼得她嘶了一聲。

“別動。”賀敬淵的聲音很低，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他說話時的震動，“你的傷還沒好，自己走太慢。”

喬霜露掙不開，隻能被他帶到軍區電影院。

賀敬淵買了票，還買了汽水和瓜子，像一對真正的情侶。

電影院裏很暗，屏幕上在放《廬山戀》，男女主角在瀑布下互訴衷腸，畫麵唯美，台詞動人。

周圍都是依偎在一起的情侶，小聲說著情話。

喬霜露和賀敬淵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誰也沒說話，誰也沒碰誰。

汽水很甜，瓜子很香，可喬霜露隻覺得苦。

這是她上輩子夢寐以求的場景，和賀敬淵一起看電影，他給她買汽水，買零食，在黑暗裏坐在一起。

可真的實現了，她卻隻覺得諷刺。

電影散場，人們開始退場，賀敬淵和喬霜露也隨著人流往外走，剛走出電影院，就聽見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敬淵！”

他們轉過身，看到白莞清站在電影院門口，臉色蒼白，眼眶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