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至午後,蕭辭珩來了。
聽到通傳,正喝藥的薑鳶從榻上起身,想要迎接。
“你身子沒好,不必行這些虛禮。”
蕭辭珩兩三步跨進院子,把薑鳶扶了起來。
他走到榻邊坐下,示意小廝將錦盒放在桌上。
“宮裏新進貢了百年靈芝,我找陛下討來了,給你養身子用。”
蕭辭珩撫摸薑鳶消瘦的側臉,歎了聲氣。
語氣重新恢複了往日的溫柔。
“阿鳶,外麵的流言屬實難聽,所以上午我才對你說話重了些,你別放在心上。”
“阿錦縱馬這事確實過分,但她也是為我考慮,我替她向你道歉。”
望著桌上那些價值千金的名貴藥材,薑鳶沒有半分喜悅。
她垂下眼:“侯爺說的是,妾身不會和表小姐計較的。”
蕭辭珩看著她,心頭掠過一絲異樣。
往常她收了他送的禮,總會開心撲入他懷裏。
如今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人。
蕭辭珩皺眉,正要說什麼,外麵走進一名丫鬟。
“侯爺,表小姐她出門縱馬摔傷了,您快去看看吧!”
蕭辭珩臉色頓變,匆匆起身。
“我這就來!”
臨到門前,他又轉回頭草草,安撫了一句。
“孩子沒了,日後我們還會再有,你先好好養傷。”
聞言,薑鳶喉中一片幹澀。
在成為蕭辭珩的寵姬之前,她曾為報答成了他的暗衛。
一次任務,她替蕭辭珩擋下毒箭,身受重傷。
雖然僥幸不死,但醫者說她宮體受損,此生隻有一次懷孕的機會。
她怕蕭辭珩愧疚,一直沒告訴他。
所以他不知道。
那個被楚錦縱馬害死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孩子。
第二天,薑鳶撐著病弱的身體,去了趟法華寺。
臨近頭七,她想為孩子點一盞長明燈,祈禱他來生平安。
她跪在蒲團上,看僧人將那盞寫有“長安”兩字的燈點燃。
長安是她為孩子取的名字。
可惜,她無緣能喚出這個名字。
燈火搖曳,映著薑鳶的眼眶泛紅。
長明燈全部點燃,她正欲起身,身後傳來一道嬌縱的聲音。
“一個孽種,也配點長明燈?”
楚錦滿麵笑意慢悠悠踏入殿中。
薑鳶猛地回頭,語氣淩厲:“你說什麼!”
“我說,你肚子裏的那個孽種,死得正好。”
楚錦看她生氣,不由彎唇。
“你跟丞相之子私下通奸的事,滿京城都知道了。”
“誰清楚那孩子的父親是誰,我絕不允許你用孽種欺騙辭珩哥哥。”
說完,她忽然抬手,將長明燈一把掃落。
“不要!”
薑鳶瞳孔驟縮,不顧那灼熱的溫度,撲過去想撿起那盞燈。
然而燈芯已滅,燭油灑了一地。
長明燈熄,意味著此人沒有來世。
薑鳶捧著殘燈,雙手顫抖不止。
而楚錦沒停,轉身又去滅旁邊的長明燈。
一盞,兩盞,三盞。
“楚錦!你給我住手!”
薑鳶急紅了眼,衝上去攔她。
她用盡全身力氣,拉扯間,楚錦腳下不穩,反手抓住她。
兩人同時從台階上滾了下去。
砰的一聲,薑鳶重重摔在石階邊緣,小腹撞上棱角。
還未愈合的傷口裂開,鮮血瞬間洇透了衣裙。
“阿錦!”
蕭辭珩大喊一聲,迅速衝向楚錦,將她扶了起來。
他餘光瞥見一旁流血的薑鳶,動作微頓,想上前查看。
卻聽到了楚錦的哽咽。
“辭珩哥哥,我好疼。”
“我本想來寬慰薑鳶幾句,可不知道為什麼她把我推下台階,還罵我,我好害怕……”
蕭辭珩撤回腳步,神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向薑鳶的最後一絲猶豫消失。
“薑鳶,你竟對阿錦動手?”
薑鳶忍著痛,說不出話。
蕭辭珩隻當她是默認,聲音愈發冷厲。
“你失去孩子,本侯憐你,但你若因此遷怒阿錦,別怪我不講情麵!”
說完,他抱著楚錦大步離去。
連一眼也未曾瞧她。
過去,薑鳶最怕看到蕭辭珩對她生氣離開的背影。
這讓她總感覺自己會被拋棄,會重新回到青樓那個深淵裏。
蕭辭珩得知她的擔心,心疼承諾:
“我既然贖回了你,便不會再讓你回青樓。”
“阿鳶別怕,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他的確沒讓她回青樓。
但卻以一種更殘忍的方式,舍棄了她。
熟悉的撕裂痛楚從胸口傳來,薑鳶嘔出一口血。
愛是患得患失。
她知道,那是代表恐懼的情絲斷裂了。
切身經曆過一次拋棄,她便不會再害怕。
黑暗占據視線,薑鳶閉上眼,忘記了蕭辭珩離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