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地方茶館。
我到的時候,楊敬堂已經在喝茶了。
龍井,紫砂壺,中山裝。
“宋老師,我讓周主任查過你的資料。”
“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縣,一個叫堂安寨的地方出來的。不容易。”
他喝了一口茶。
“我也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
“所以我最知道,你們這些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孩子,有多不容易。正因為知道,我才更想幫你。”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紅色的盒子,打開,推到我麵前。
裏麵躺著一枚獎章。
“百鳥杯終身成就獎。去年的。”
他看著那枚獎章,像在看一件心愛的藏品,“我做了四十年評委,才拿到這個東西。”
他抬起頭,看著我。
“宋老師,你今年多大?三十吧?就已經是百鳥杯的評審了。你這個年紀,我這個資曆,整個苗繡圈找不出第二個。”
他把盒子又往前推了推。
“我說這些,不是跟你炫耀。我是想告訴你——你的路還很長。”
“今天你幫晨曦一個忙,明天我和素筠會幫你走更遠的路。你想要的,我們都可以給你。”
他靠回椅背,看著我。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把晨曦的名字加回去。”
包廂裏很安靜。
我看著那枚獎章,然後又看著他。
“楊老師,您說的這些,我很動心。”
他嘴角微微上揚。
“但是,”我頓了頓,“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你說。”
“您還記得四十年前,有一個叫宋秀蘭的女人嗎?”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宋秀蘭?”他把這個名字在嘴裏過了一遍,搖了搖頭,“記不太清了。那個年代來參賽的人太多了,每年幾百個繡娘,我哪能個個都記住。”
他剛要開口——
我冷不丁的打斷了他:“我沒有說過宋秀蘭是繡娘。”
楊敬堂不笑了。
“宋老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憑什麼一聽到這個名字,就認定她是繡娘?”
他沒有說話。
“除非您記得她。您記得她的作品。您記得您對她說過什麼話。您隻是沒想到,四十年後,有人會問您這個問題。”
楊敬堂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小宋,”他連“宋老師”都不叫了,“你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隻是來通知您——”
話沒說完。
他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接。
但他的嘴角慢慢往上勾了一下。
幾乎同時,我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我低頭一看。直播間。
標題:“百鳥杯黑幕!評審濫用職權打壓楊敬堂孫女!”
畫麵裏,周主任站在鏡頭前,表情沉痛:
“宋霜同誌在沒有任何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強行劃掉了楊晨曦同學的入圍資格......”
彈幕滾得飛快:
【這宋霜誰啊?這麼不要臉?】
【欺負楊老師的孫女?活膩了吧!】
【查她!肯定收了黑錢!】
【宋霜滾出苗繡圈!】
楊敬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看著我。
“小宋,你看看,輿論已經起來了。你現在改,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我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
“楊老師,您覺得我怕這個?”
他的笑容淡了,站起來,扣上衣服最下麵那顆扣子。
“小宋,你記住。明天上午十點的發布會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他轉身走了。
我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龍井,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