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衍之從未吃過敗仗,臉色十分難看。
我同軍醫複盤時,發現蕭衍之之前飲過的薑湯中殘存著少量致幻的毒素。
但那碗湯,原本是要給我的。
我端著殘渣去找宋晚意,卻見一向和善的她像是變了一個人。
“你有什麼資格來質疑我?一個被父母賣掉的藥人,十個銅板就能買來的賤命,還真以為能和我平起平坐?”
我張了張嘴,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你一個隻會放血的藥罐子,該不會以為,蕭衍之真會娶你吧?”
我不知自己怎麼走出的軍帳。
而蕭衍之,卻不信我的話:“你是不是聽錯了,我同晚意一起長大,她不是那種人。”
我哭著解釋,越說越急。
很快,宋晚意來了。
她臉頰通紅,顫抖著將一份軍報放在案上。
“之前是我大意,害將軍受累。”
蕭衍之皺眉。
隻是問宋晚意上次淋雨發熱吃藥沒有,燒成這樣又何必著急去替他解釋。
宋晚意搖搖頭,目光卻落在我身上:“阿眷,我知道你是擔心衍之,但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再掀翻我的案桌,喊我賤人了?”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僵立原地,連為自己辯解也忘了。
蕭衍之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什麼,最終隻是說:“你先出去。”
也就是那時起,我才意識到宋晚意一直在針對我。
論功行賞時,她將我的名字排在最末,可明明,我並不是實力最弱的。
我有進步時,她會用開玩笑的語氣對眾人說:“大家放水也別放的這麼明顯嘛~會讓人驕傲噠。”
我同兵士切磋,她也會站在一旁:“自己不努力,為什麼還要拖累旁人進度呢?”
我就像一截木樁,被她帶著所有人繞過。
也因為她,我和蕭衍之開始爭吵。
一次,兩次,無數次。
他說我敏感,說我善妒,說宋晚意隻是心直口快,問我為何不能大度一點。
吵到最凶時,他咬牙:“救了你,我真是後悔。”
自那以後,我們便開始疏遠了。
蕭衍之意識到自己失言,屢屢找我緩和,卻總是被我避開。
蕭衍之生辰那日,納木錯罕見地飄起大雪。
我籌備了許久,跟著斥候跑遍周邊地形,親手繪製了一副輿圖。
哪裏有水源,哪裏是盲區,哪裏能設伏,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我想他領兵打仗,總能用上。
可等我回到營地,看見的卻是營地火光衝天的場景。
蕭老將軍中了蠱,他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垂死之人。
“沈眷,蕭家軍內部有南疆的內應,我們敗了。”
“我可以救你,我的血——”
“來不及了,”蕭老將軍打斷我,喘了一口氣:“但我這副身子,還能做最後一件事。”
“什麼?”
“砍下我的頭,去南疆,他們會相信你,那裏有我埋下的暗子,你們到時裏應外合,必定能替大夏拔掉這顆暗樁......”
我拚命搖頭,跪在雪地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副輿圖。
“衍之那孩子,雖有謀略,卻過於優柔寡斷,但好在,他很是敬重我這個父親。”
他盯著我:“也就是說,若我以這種方式死去,蕭家軍的士氣,或可空前高漲。”
“我做不到。”
“這是軍令。”他閉上眼睛:“沈丫頭,算我求你。”
巨大的撞擊聲把我從回憶裏扯回來。
蕭衍之一拳狠狠砸在馬車的窗棱上,木屑紛飛間,他的指骨也裂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潺潺落下。
外麵的斥候嚇了一跳,小聲過來問詢。
“無事。”
蕭衍之聲音平靜,他仰靠在車廂中,撕下一截衣擺,一圈一圈纏住流血的手。
“沈眷,”他忽然開口:“你若是知曉,定然也覺得我可笑吧?”
“明明親眼看見你砍了父親的頭,明知道你是叛徒,卻還是因為別人說了三言兩語,就對你......”
他沒再說下去。
我坐在他身側,看著他纏繃帶的動作,那隻手一直在抖,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
馬車停下,蕭衍之站在崖邊,做了一個手勢。
幾個斥候循著鉤索跳了下去。
一個時辰後,有人驚呼:“將軍,崖底有人!”
“是老將軍之前埋下的暗子!”
確認身份後,三四個人被斥候帶到蕭衍之麵前。
他們中,有人雙目失明,有人斷手斷腳,沒有一個是健全的。
南疆人生性多疑,唯有如此才能使他們放鬆警惕。
“來人可是少將軍?我等、幸不辱命......”
蕭衍之上前兩步,一把扶住正要下跪的老軍醫。
“你們受苦了,這些年若是沒有你們暗中籌謀、傳遞消息,南疆......也不能這麼快拿下。”
“少將軍......”老軍醫喉頭哽咽,很快便正色道:“能為老將軍報仇,我等不苦,隻是......可惜了沈姑娘,年紀輕輕就......”
蕭衍之環視四周:“那個叛徒現在哪裏?”
老軍醫神情微訝,半晌才慢吞吞開口:“她......她死了。”
“我等趕去的時候,已經遲了。”
說完,老軍醫又顫巍巍地遞出那枚玉玦。
輾轉數年,這東西又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掌心。
我看著蕭衍之接過玉玦,端詳了兩眼,然後毫不猶豫砸在地上。
碎片四濺,落入泥水中。
“那還真是便宜她了。”
我攥緊心口,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股隱秘的痛意。
“你幹什麼!”
一個少年突然竄出來,不由分說將頭狠狠撞向蕭衍之腹部。
“沈眷姐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麼能那麼說她!”
“小緒!退下!”
蕭衍之穩住身形,擺了擺手:“沒關係,讓他說。”
“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叛徒究竟為我做了些什麼?讓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替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