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家老宅的黃花梨木門檻,我跨了十年。
閉著眼睛都知道,從大門到正廳,要走過三十九塊青石板。
我踩著繡花鞋,走的很穩。
剛走到穿堂,便聽見正廳裏傳來說笑聲。
顧母的聲音透著少見的慈愛。
“曼麗,這鳳釵可是我當年過門時,老太太親手插在我頭上的。”
我停住腳步。
那支金鳳釵,顧母曾經拿出來給我看過。
“阿音,等你和阿笙成婚那天,這鳳釵就是你的。”
她那時拉著我的手說。
我站在珠簾外,安靜的看著廳內。
許曼麗穿著洋裝,頭上卻不倫不類的插著金鳳釵。
她正對著西洋鏡照來照去。
顧笙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盞,眼神溫和的看著她。
“好看嗎?”
許曼麗轉頭問他。
“你戴什麼都好看。”
顧笙笑了笑,語氣寵溺。
我掀開珠簾,走了進去。
珠子碰撞聲,打斷了廳裏的笑語。
顧笙抬起頭,看到我時,眼神微閃。
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甚至沒有站起身。
“阿音,你怎麼來了。”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隻當我是來串門一樣。
顧母臉上的笑意淡下去,端起茶杯抿了口,沒說話。
許曼麗一臉無辜的站了起來。
她摸了摸頭上的鳳釵,聲音嬌柔。
“南小姐,你別誤會。我隻是覺得這釵子好看,借戴一下。”
她看著我,眼睛裏藏著得意。
“顧笙說你最大度了,一定不會介意的,對吧?”
我看著那支鳳釵。
金絲累絲工藝在燈下泛著光。
“不介意。”
我平靜的收回視線,走到顧笙麵前。
顧笙放下茶盞,歎了口氣。
“阿音,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曼麗剛回國,對這些老物件好奇。”
他看著我,語氣裏帶著無奈。
“你別小題大做。等訂婚宴過了,我會給你交代的。”
我等了十年,等來的是他登報另娶,如今連名分,都變成了他口中的交代。
我沒有接話,隻是從袖口拿出金鎖片。
放在了他手邊的茶幾上。
顧笙的目光落在金鎖片上,眉頭皺起。
“你這是做什麼?”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既然顧少爺已有未婚妻,這東西也該還了。”
顧笙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阿音,別鬧了。”
他盯著我,眼神裏帶著篤定。
“你把鞋燒了,我不怪你。但這鎖片是我媽給你的,你現在還回來,是在打顧家的臉。”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十年十分可笑。
“顧笙。”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他。
“我沒鬧。我隻是不要了。”
顧笙的眼神有了波動。
但他很快冷笑了聲。
他拿起金鎖片,在手裏把玩。
然後,他轉頭看向許曼麗。
“曼麗,你不是說喜歡這種老式的手藝嗎?”
許曼麗愣了下,眼睛亮了起來。
“既然南小姐不要了,那我能不能留作紀念?”
顧笙沒有看我,直接將金鎖片遞給了許曼麗。
“拿著吧。”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十分刺耳。
“反正她是在賭氣。等她氣消了,再來找我要。”
許曼麗歡天喜地的接過鎖片,當著我的麵掛在脖子上。
金鎖片襯著她的洋裝,顯得格格不入。
顧母在一旁輕輕咳嗽了聲。
“南音,你性子太舊。顧笙如今做的是洋行生意,身邊確實需要曼麗這樣的人。”
她看著我,語氣冷淡。
“顧家不會虧待你。以後你若有什麼難處,阿笙還是會照應你的。”
我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
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掉眼淚。
我隻是欠了欠身。
“多謝顧老太太費心。”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外走。
顧笙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警告。
“阿音,你今天走出這個門,以後再想回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我沒有回頭。
跨過門檻時,我吐出口氣。
我再也不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