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樓的窗簾是淺色的。
燈光從裏麵透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打在窗簾上。
一個高,一個矮,靠得很近。
那個高的影子伸出手,給矮的影子攏了攏頭發。
那個動作我太熟了。
當年他也是這樣給我攏頭發的,說我劉海長了擋眼睛。
我站在樓下的雨裏,傘歪著,半邊身子全濕了。
像很多年前,他濕著半邊肩膀在公司樓下等我那樣。
隻是這次,淋雨的人是我。
我掏出手機,給他撥了過去。
樓上的窗戶透出微光,那個高的影子動了一下,摸向口袋。
然後我聽見電話接通的聲音。
"喂,盛夏?"他聲音壓得很低,"你睡了沒?"
"沒睡,"我說,"你在單位忙什麼呢?"
"在整理防汛物資,"他那頭有翻東西的聲響,估計是裝的,"清單一大堆,煩死了。"
我抬頭看著四樓。
那個影子正背對著窗,手機貼在耳朵上。
"潮生,"我說,"外麵雨好大啊。"
"是挺大的,"他配合著應,"所以你別出門,聽話。"
"我看你那邊好像沒下雨,"我盯著他的影子,"聲音裏一點雨聲都沒有。"
"我在室內當然沒雨聲。"他頓了頓,"你今天問題怎麼這麼多?"
我笑了。
笑得自己鼻子發酸。
"沒什麼,"我說,"就是有點想你。"
"想我就好好睡覺,"他語氣軟下來,"我明天一早就回。"
掛掉電話,那個影子放下了手機,轉身又湊近了那個矮影子。
矮影子遞過去一個杯子,兩個人的頭幾乎挨在一起。
我認得那個姿勢,是喝同一杯東西。
酸奶嗎?還是別的。
我忽然想起小票上寫的,酸奶兩瓶。
原來不是給我買的。
從來都不是。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我站在那裏,腦子裏全是這半年的事。
去年冬天我生日,他說臨時加班,讓我自己慶祝。
我一個人在餐廳坐到打烊,給他發的消息全石沉大海。
那天也是個下雨天。
我吃完一個人的雙人套餐,回家看見他半夜才進門,身上煙味很重。
我問他加班加到幾點。
他說很晚,公司管了頓夜宵,所以沒餓著。
後來我洗他衣服,從口袋裏抖出來一張電影票根。
兩張連座的票,看的是那個女生喜歡的愛情片。
那天他陪誰看的電影,我沒問。
因為我怕問出來,這個家就散了。
我把那張票根燒了,假裝從來沒看見過。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有多可笑。
一個矮個子的女聲似乎從樓上飄下來,斷斷續續的,被雨聲蓋著。
我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那是撒嬌的調子。
四樓的燈,溫柔得不像話。
我在雨裏站了大概二十分鐘,鞋全濕透了,腳趾冰涼。
然後我轉身往小區門口走。
走到那輛銀灰色的車旁邊,我停下來。
擋風玻璃上那張積分單被我抽了出來。
會員名字那一欄,印著一個陌生的名字——林泠。
下麵是積分記錄,最近三個月,這張卡頻繁地買著同樣的東西。
酸奶,草莓,還有計生用品。
每一筆的消費時間,都在雷雨的夜晚。
我把那張單子折好,放回了口袋。
雨打在我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
走出小區,我抬手攔了輛車。
師傅探出頭,一臉不解。
"姑娘,這麼大雨,你怎麼還往外跑?"
我鑽進車裏,回頭看了一眼那棟亮著四樓燈的樓。
"在前男友家,"我笑了笑,"落了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