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燈亮了,透過門底的縫隙,我看見暖黃色的光漏出來,細細的一條,照在我手背上。
屋裏傳來陸嘉澤的笑聲,動畫片裏的人物在說話,繼父說“把遙控器給爸”,媽媽說“嘉澤別看電視了該洗澡了”。
我躺在門外。
秋天的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在我身上。
我穿著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冷。或者已經冷過頭了,感覺不到了。
額頭的血還在流,順著臉頰淌到耳朵裏,黏糊糊的。
我抬手想擦,胳膊抬到一半就掉下去了,像被人抽走了骨頭。
我盯著走廊的天花板。
白熾燈管,嗡嗡響,有一隻蛾子停在上麵,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屋裏燈滅了。
陸嘉澤說媽媽晚安。媽媽說嘉澤把被子蓋好。繼父說早點睡明天還上學。
安靜了。
偶爾有翻身的聲音,床板吱呀一下,又沒了。
水管裏的水聲,咕嚕咕嚕,從樓上流下來。隔壁有人在打呼嚕,一長一短。
我躺在門外,看著那隻蛾子。
它還在燈管上,翅膀收攏,灰撲撲的,不起眼。
就像我。
活著的時候不起眼,死了也不起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快天亮了。
走廊的燈滅了,大概是聲控的,沒人經過就自己關了。
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門縫底下那條光沒了。
我躺在黑暗裏。
胸口已經不怎麼疼了。
不是好了,是麻木了。
呼吸還在,很淺,很輕,像一根絲線,隨時會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媽媽帶我去醫院複查。
醫生說她這個病不能拖了,手術越早做越好。
媽媽說再等等,家裏剛換了房子,手頭緊。
醫生說再拖下去,下次發作可能就是最後一次。
媽媽點頭,說我知道了。
出了醫院,她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
山楂的,外麵裹著糖,咬一口酸酸甜甜。
她自己也買了一串,我們站在醫院門口吃,她忽然笑了,說棠棠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每次看見都要買,不買就哭。
我說媽你還記得。
她說當然記得,你是我閨女。
那是她最後一次叫我棠棠。
天亮的時候,我是被腳步聲吵醒的。
不是人的腳步聲。
是掃帚蹭地的聲音,沙沙沙,從走廊那頭過來。
保潔阿姨。
她看見我,掃帚停了一下。
“哎,這孩子怎麼躺這兒?”
她蹲下來,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臉。
“涼的。”
她的聲音變了。
她拍了拍我的臉,又摸了摸我的手,然後站起來,開始拍門。
“有人嗎!你家孩子在外麵躺著!快出來看看!”